免费小说网 > 其他 > 双星引力 (1v2) > 围猎
  战术指挥中心的监测阵列前,一个年轻的分析员揉了揉酸胀的眼眶。
  他已经连续轮值十四个小时了。屏幕上那些引力波曲线、热辐射残影、时空曲率的微扰动,在他疲惫的视线里渐渐融成一片无意义的噪点。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浓缩液,仰头一饮而尽,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激不起任何波澜。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太多个周期。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面对“信息视界”,他们只是一群对着铜墙铁壁徒劳挠墙的蝼蚁。机械地刷新着比对算法,他准备迎接第无数次“未检测到目标”的红色弹窗。
  屏幕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副线程突然跳出一行极细的白字。
  【异常值检测:背景引力波谱系——匹配度0.017%】
  他的手指顿住了。
  那并不是目标信号。在长达数月的搜索中,类似的微小偏差出现过无数次。可能是某颗脉冲星的自转周期波动,或是远处未知天体的引力透镜效应。百分之零点零几的相关性,在统计学上几乎毫无意义。
  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光标在“展开详细数据”的按钮上悬停了大约三秒,然后按了下去。
  那是一个被淹没在海量冗余信息中的微弱波形。它隐匿在星系旋臂投下的引力阴影里,包裹在超新星遗迹残留的辐射碎屑中,像是故意把自己藏进一场盛大交响乐的休止符间隙。
  但它的形态太规整了。
  不是自然的扰动,也并非随机的涨落。那是一个有边界的、自我重复的、极其精细的拓扑结构。
  他开始调取不同频段、不同时段的扫描记录。一遍、两遍、十遍。每一次比对,那组波形都以完全相同的形态出现,像一枚被反复印在同一页纸上的水印。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
  “……找到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在原本沉闷的大厅瞬间炸开。
  ……
  与此同时,在指挥中心顶层的环形会议室里,气氛却凝固如冰。
  Furlong将军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冰冷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峦。然而,这股极具压迫感的对峙,却没能让坐在阴影里的几个人哪怕抬一下眼皮。
  “五十年。这是你们告诉议会和军方的逃亡准备时间。但探测器反馈给我的真相是,边缘星系的坍缩速度在过去三个月里翻了两倍。”
  他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被愚弄后的压抑怒火,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坐在首位的男人。
  “按照这个指数级的衰变趋势,别说五十年,那个所谓的方舟恐怕连预热引擎都来不及启动,就会被引力潮汐撕成碎片。”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森寒:“你们早就知道,对吗?那个五十年的数字,根本就是用来哄骗下面那些傻子去卖命的诱饵。”
  男人终于抬起眼,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向Furlong。
  “恐慌比死亡更早到来,将军。”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难道我们应该告诉民众末日的到来,让他们提前恐慌?暴动?在宇宙被撕毁前,就联邦最后的秩序烧成灰烬?还是说,你有什么更高尚的办法,让所有人都体面地排队赴死?”
  “照你这么说,我们就该为了最后一刻的稳定,把所有的资源都砸进一个注定失败的引擎里?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满宇宙追捕一个女人,就为了拉她回来陪葬?”
  Furlong冷笑一声,眼角的皱纹里夹杂着深深的讥讽。
  “注意你的言辞。”另一位核心成员敲了敲桌子,语气不悦,“这不是陪葬,是博弈。”
  “跟谁博弈?跟物理法则吗?”Furlong反问。
  “跟概率。”男人的眼底闪烁着孤注一掷的执拗,“Yuna是唯一的变量。既然她能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甚至能与宇宙意识共鸣,那她身上或许就藏着某种逃逸的可能。”
  “万一,宇宙并非完全没有弹性。万一,那道裂缝的边缘仍有我们可以攀附的凸起。万一,她能做到的不只是计算坍缩,而是能在坍缩的尽头,凿出一个哪怕只容一人通过的孔洞。”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那个人可能是我,是你,是Edward,是某个科学家......无论是谁,这意味着在一切化为乌有之后,仍有微弱的火星被保留下来,飘向另一片干燥的原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陈述一个连自己都不太确信的童话。
  “我们不能因为概率趋近于零,就拒绝承认任何概率的存在。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必须把她握在手里”
  Furlong看着他们。这群人并不是真的相信奇迹,他们只是习惯了掌控一切。面对必死的结局,他们本能地拒绝接受“无能为力”这个选项。哪怕是死,他们也要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牌死去。
  这根本不是什么为了人类延续的宏大叙事,这只是权力生物在溺水前本能的抓挠。
  “这简直是胡闹!”Furlong直起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她不是神,她救不了你们,也救不了这艘破船,这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
  “那也比坐以待毙强!”
  男人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层优雅的伪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狰狞的求生欲。
  “更何况,你难道不是同谋吗,将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方舟无法带走所有人,也默许了权力阶层优先自救。你以为你在维护什么?正义?公理?”他嘲讽般的摇了摇头,“不,你只是在维护自己的掌控欲和家族势力。你现在会跳脚,无非是意识到可能无法维持Furlong家权力的延续而已。”
  将军没有说话。他的侧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随着牙关的收紧微微凸起。
  “所以,别把自己说得像个悲情的救世主。”男人向后靠进椅背,“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只是有些人醒得早一些,有些人需要被撞破。别忘了你的身份,也别忘了是谁给了你现在的地位。”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副官匆匆走进来,神色间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将军,诸位阁下。”他快速敬了个礼,“技术部刚刚突破了屏蔽层,捕捉到了疑似信息视界的残余回声。虽然还没有精确定位到具体坐标,但.......”
  “启动第七星区至第十三星区的全频段扫描。”男人瞄了一眼数据,利落的打断了他,“调集所有闲置的计算资源,把比对精度提升三个数量级。我要知道那道回声是从哪片星域的哪一粒尘埃里渗出来的。”
  “是。”
  脚步声很快远去。
  男人转向Furlong将军,眼里的锐利尚未褪尽。
  “别在这里浪费时间讨论哲学问题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钉锤,“还有,管好你的儿子。正是因为Edward的失控和无能,才把事情搞得这么难看。如果这次再出差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男人将数据板放回桌面,声响很轻,“你在想,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五年和五十年,对于个体来说确有天壤之别;但在宇宙的尺度上,都是打个盹的工夫。”
  他抬起头,直直望向Furlong将军的眼睛。
  “但你不是宇宙。你是军人。军人的天职不是质疑终点是否存在,而是在抵达终点之前,把每一步都走完。”
  他收回了视线,仿佛刚刚那番激烈的对峙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转过身,手指在悬浮的辉光中轻轻划过,将那片被标记出的星域投影放大、拉近。幽冷的数据在他的瞳孔中无声奔涌,将那张冷漠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去指挥中心吧。你的专业领域在那里。”
  Furlong将军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时,他的影子在冷光灯下被拉成一道细长而孤独的裂口,缓慢地移过地面,最终被厚重的门扉吞没。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沿着那条走了几千次的通道向前,脚步落在吸音地板上,没有激起任何回响。两侧的墙壁是永恒的铅灰色,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
  他忽然想起了Edward小时候。
  那时,男孩刚学会走路,却总是拒绝搀扶。他跌倒了无数次,膝盖磕破,手心沾满灰尘,却从不大哭。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看着父亲,等待一句夸奖,或者一个可以继续向前的信号。
  他给过他吗?
  记不清了。
  通道尽头,战术指挥中心的光从虚掩的门缝里渗出来,带起一阵如蜂群振翅般的急促嗡鸣。
  他推开门。巨大的星图悬在穹顶之下,被切割成无数细密的网格。一道道新的扫描指令如涟漪般向外扩散,光点们在黑暗中飞速游走,拖曳出蛛网般交织的轨迹。
  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回头看他。
  Furlong将军站在门边,看着那片被科技与权力反复犁耕的星海,看着那些被算法标记出的可疑坐标,像一群不眠不休的猎犬,正沿着那道极微弱的、几乎就要散佚在虚空中的回声,一寸一寸地收紧包围圈。
  胜利在望,他应该感到满意。
  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忽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在追逐一个逃犯,还是在亲手将儿子推向某个更深的、无法回头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