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乔看着谭屹生机流失,哭到失声。
“谭屹,你会死的……它会吃掉你!”她的声音绝望。
谭屹平静地回答:“我知道。”
甄乔彻底崩溃了:“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杀了我!”
谭屹的唇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依旧温和:“你已经试过很多次了,不要再做傻事。”
“直接烧死我,挫骨扬灰,也许……也许就……”甄乔泪如雨下,拼命摇头。
“甄乔,你不是它。”谭屹轻声打断,“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低头看着她。极浅地笑了一下,一如当年那个光风霁月的少年。
“Ein guter Mensch in seinem dunklen Drange Ist sich des rechten Weges wohl bewu?t.”
(善良的人在黑暗的冲动中,也依然知道什么是正道。)
谭屹开口,德语发音标准。
甄乔一下就懂了,她怔在原地,眼泪悬在睫毛上。
这句德语原文,是当年,他送她的那本《浮士德》里面的句子。
这本书她翻了无数遍。在她绝望的时候,在她迷失的时候,这本书就像灯塔,始终指引着她。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他一直在不着痕迹地告诉她:他从未把她当成怪物,他相信她的底色依然干净,相信她……会走正道。
“不要……”这一句话,让甄乔彻底破防。
她跪伏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痛哭,“谭屹,都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它一开始骗我,等我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我已经拼尽全力去挽回了,可是没用……”
“我知道的。”谭屹用尽力气拍拍她的肩膀。这句“我知道”,跨越了七年的血泪与误解,给了甄乔彻底的救赎。
甄乔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甄观在一旁,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一刻,这个机关算尽的男人终于明白了自己输在哪里。
他以为,玩弄人心就能掌控一切,可谭屹明明谋略不输自己,却选择用最笨拙的方式,死守住了良知和底线。
也守住了他的姐姐。
谭屹的起点,是他甄观穷极一生也无法理解和达到的终点。
在场所有人,眼中都震撼到无以复加。
庄翎突然明白了表哥说的话,感情不是游戏,她也不是战利品。谭屹就像一座太高的山,高山仰止,他根本就没资格加入这个战局。
大屏幕上,偏差值掉到69%。
谭屹身形猛地一晃,咳出一大口血。颜色红得发黑,触目惊心。他眼底的猩红,像蛛网般盘踞。
通风系统忽然发出沉闷的轰鸣,重新启动。酸雾被强力抽走。
液氮冷雾退去,众人不再牙关打颤,瑟瑟发抖。
管道缝隙,仿生鼠潮的红光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像潮水般退却。
大家安全了。
残存的雇佣兵们面面相觑。有一个受伤很重的平头青年,跪在地上,朝谭屹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不知道该感谢谁,他也看不懂怎么回事,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可能用自己的命,把他们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
又有好几个雇佣兵硬汉跪下,无声地磕头。
可谭屹的身体,却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这时候,大屏幕上的数字,再次剧烈波动起来。
偏差值开始反弹!
43%……上升到 49%!
系统的反扑开始了。谭屹眼底的红光越来越盛,快要将他原本清明的黑色瞳孔完全吞噬。
“聂军。”
“谭书记……我在。”
“我给你的东西,拿过来。”
聂军猜到谭屹要干什么,浑身一震,迟疑着没有动作。谭屹让他拿的,是汽油和打火机。
“拿过来!快点……”
这是聂军第一次违抗谭屹的命令。
这个铁血的军人站在原地,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发响。
他可以替谭屹挡子弹,甚至可以替谭屹去死,却不能亲手把自焚的火递给他。
“哥!你想干什么?!”谭征已经猜到七八分,语气惊惧交加。
“这些年,积累的果然还是不够,我没办法完全净化它。”谭屹的语气,透着深深的遗憾,和绝不妥协的决绝。
“把东西给我。等它彻底控了我,就来不及了。”
他打算连同自己一起,把这个怪物烧成灰烬。
他环视每一个人:“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坚持下去。家洛一定会打开这扇门,不要放弃……”
“谭屹!”黎春爆发出凄厉的喊声。
她疯了一样,挣脱谭征的桎梏,不顾一切地冲上去,紧紧抱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眼泪砸在他身上。
“拔出来!现在就把它拔出来!屹哥哥,够了。”她浑身发抖,声音破碎。
黎春朝着他眼底的猩红嘶喊:“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要杀我吗?冲我来,冲我来啊!”
“春春……”谭屹低声唤她,声音满是痛苦。
黎春双膝一软,跪坐在谭屹另一边。
“你早就准备好了,这么多年,从我18岁生病的那一天开始,就一直都在准备,一直在等这一天,是不是……是不是!?”
谭屹紧闭着唇,没有回答。
黎春的眼泪砸落。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自己,是吗?”
黎春字字泣血,“谭屹,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总是替我决定?!我不要你为我死,不要!!!”
谭屹那只没有被钉住的左手,缓缓抬了起来。
想摸一摸她的脸。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秒,停住了。怕自己手上的污血,弄脏了她。
最终,他翻转手腕,用干净的指背,替她将脸颊边散乱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
很轻,很眷恋。
就像小时候,那个总是护着她照顾她,无比温柔的屹哥哥。
黎春不再哭喊,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屹哥哥……”
“春春。对不起……”他快要说不出话,嗓音嘶哑不堪。
黎春拼命摇头。
“不要说这个。我不要听对不起。”
谭屹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要将她一笔一划,刻进自己即将消亡的灵魂里。
“黎春,我爱你。”
黎春觉得,周遭的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部退成了虚无的空白。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这句话。
黎春怔怔地看着他。
整整二十年,他们相识整整二十年。黎春终于等他说出口了这句话。
却是……在这样的时刻。
“不……”黎春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一把抱住他,像是生生世世都不愿再放开。
谭屹的身体,冷得像冰。
“别这样。谭屹,你别又一次丢下我。”黎春紧紧抱着他,身体颤抖得不像话。
谭屹低头,眼底满是痛楚与未竟的遗憾。
“七年前,你说我病了,要我走。”黎春抬起满是眼泪的脸,“你知道我那天,有多疼吗?”
谭屹浑身一震,眼底疯狂肆虐的猩红,猛地颤抖了一下。
“谭屹,我恨过你。”黎春哽咽出声,“可我更恨我自己。”
“我明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可我还是胆小得不敢回头。我从来没想过,你亲手推开我的时候,承受的痛……比我多得多。”
她以为自己被他抛弃的七年,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
其实那七年,谭屹也在黑暗里。
只不过,他把所有出口,都留给了她。
谭屹的喉结剧烈滚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在这场迟到了七年的剖白中,彻底裂开,露出了底下痛彻心扉的底色。
“我以为我推开你,你就能平安。”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绝望的自嘲,“每一天,我都在承受焚心的痛苦。一闭上眼,全是你哭泣的眼睛。”
那温润的指背,再次轻轻贴上她的脸侧。
“可你还是跑来了。春春,你总是不听话。”
黎春的眼泪落得更凶,视线彻底模糊。
“因为,我爱你。”她说。
所有的呼吸、心跳,在这个瞬间彻底停摆。
黎春看着他,再说了一遍。
“我爱你,谭屹。”
那一瞬。
谭屹眼底蔓延的红光,剧烈晃动。
系统的污染,在这纯粹的情感羁绊面前,竟然出现了停滞。
他抬起手。
这一次,指尖终于不再克制,停在她满是泪水的脸侧,像是捧住了他的全世界。
“春春,我也爱你。”
他终于可以毫无保留、正大光明地说出口:
“二十年。从我懂得什么是爱的那一天开始,没有一天停止过,对你的爱。”
黎春拼命地抱紧他。
“那你就给我活着!”
她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决绝:“你欠我这句话,欠了二十年……不能刚说出口,就想走!”
厂房内一片死寂。
甄乔跌坐在地,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嘴唇发抖,泪流满面。
谭征眼眶通红,咬着牙关,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卢凌霄眼底有一种极深的静。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一直压在黎春心上的T.Y,这两个字所背负的重量。
那是一个男人二十年不见天光的守护。
这样的爱,太重。重到旁观者都无法嫉妒。
庄翎、甄观、聂军……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人群中心的那对紧紧相拥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