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浮起, 随即又被他本能地压了下去。
不能睡。
此时睡着,大概就是死了。
可是为什么不?
“外面的人, 都想要你死呢。”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识海当中响起,不辨方位,仿佛就来自黑暗本身。
那声音低沉, 好像还带一点玩味。
就是这点玩味,让厉图南将刚才的念头抛在脑后。
马上, 他明白了说话人是谁。
他感知不到身体, 也就无法发声, 只在心中转动念头——
师尊不想我死。
“师尊?百里平么?”
那声音顿了顿, 似在咀嚼这个名字。
“嗯。看来你也算是‘他’的徒孙。”
他说的是谁?赤松子么?
“他是不想。可他想要的, 是抛下你, 自己去死啊。”
意识猛地一颤。
厉图南没应声。
“不是么?让本座瞧瞧……你心里装了什么。”
那声音却继续道。
随后, 一股无形的力量不容分说地侵入进来。
黑暗当中, 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向他注视着。
那是种彻底的窥视,在这窥视之下, 仿佛所有的一切无所遁形。
他想凝聚心神,调动神魂回到躯壳,想要阻拦, 却如陷泥沼,动弹不得。
周围只有无边的空寂,和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再次响起。
“痴情的种子。”
那声音评价道,语气却凉薄。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嗯……炎凤羽髓。能将此物得手,也算有几分本事。”
“拿到手,逃出魔教圣地,你那一身皮肉都烧得焦烂了,啧啧……五脏火燎一般,连血都咳不出来,是靠着吞食过路修士的精元才吊住口气。”
“骊珠魄?竟也能让你夺来……”
“嗯……让妖族打碎了半边肋骨,震伤心脉,逃出去几十里就昏死在山沟里。”
“……醒来时伤口都生了蛆……本座看看……还是你清醒之后,自己把它们一只只烧净的。”
“更不必提你那些‘同道’,那些魔修、妖修,被你夺了宝,哪个不是恨你入骨?”
“能历这么多追杀而不死,倒颇有本座当年风范。”
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欣赏着从他记忆中翻检出的痛楚。
“居然割了自己脏腑,融进人偶里,就为了让你那师尊能活过来……”
那声音顿了一下。
“对自己都能下这样的手,连本座都有些佩服了。”
厉图南的意识在黑暗中蜷缩。
别说了。
“可你师尊活过来之后,领你的情么?”
声音愈发玩味。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押回师门,任由你师弟把那根镇妖骨钉,打进你脐脉里面。”
“他不知道那会破开封印,让你毒素扩散,痛苦不堪么?”
“他知道。可他还是默许了。”
“后来你带他回不见天,他可曾给过你一天好脸色?”
“他看见你吞噬精元后,腹内鼓胀如鼓,明知道乱窜的灵气折磨得你生不如死,争执时候,便不偏不倚,故意一掌正打在你最疼的地方。”
“肠子断了吧?被自己最敬最爱、拼了命才换回来的师尊,亲手打断。”
够了!
“够?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声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笑意,厉图南忽然“感觉”到了身体。
嶙峋的、一根根凸起的肋骨;深深凹陷下去、几乎能触到脊柱的腹部;两侧支棱出来、硌手的髋骨……
这副皮包骨的模样,丑陋、病态,连自己触碰都觉悚然。
“你自己也知道吧?”
“无怪那次你在药里动手脚,他宁可耗一夜心力调息化开,也不肯碰你一下。”
“之后你百般纠缠,他除了为你疗伤续命之外,可曾主动贴近过你半分?”
够了!
够了够了够了!
“你现在这副模样,莫说是你师尊,就是常人,谁看了不厌恶,不退避三舍?谈何爱恋?”
不,不是……
“不是么?他若对你还存有一丝眷顾,怎会铁了心求死?”
“求死也就罢了,他甚至不愿告诉你一字半句。”
“若非今日玄玑说破,他大概会悄无声息地赴死吧。等你知道的时候,就是他死的那一刻。”
别说了……
“你六十四年茹苦含辛,剜心剖腹,所求为何?”
“在他眼中,不过尘埃而已,毫无意义。”
不……别再说了……
“别说让他爱上你,就连留在他身边这样卑微的愿望,你也实现不了。”
“你做了这么多,可是一切都没有意义。”
“还不如……就此结束……是不是?”
黑暗变得温柔起来,如同母亲的怀抱,诱人沉溺。
是啊,没有意义了。
师尊不要他了。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痴妄、所有的痛苦,全都没有意义。
它们都是投入深崖的石子,投下去便无声无息,永远不会落地。
意识的光渐渐微弱,向着那永恒的寂静滑落。
这样也好。
师尊……师尊也清净了。
他那般光风霁月,云端上的人,被牵累得够多了,何必再被自己这滩污泥拖拽?
就这样吧。
他识海当中,灵光渐弱,放任自己沉没得愈来愈深。
然而,就在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
“咚。”
一道搏动的声音从不知哪里传来。
不是来自这混沌的黑暗,不是苍梧渊,而是……而是来自他自己,来自那具他几乎要抛弃的、残破的躯壳!
是心脏。
是他与百里平之间的血魂锁!
紧接着,从血魂锁处传来的感应如同决堤的洪流,冲破一切阻隔灌入进来。
是焦急,火烧火燎,几乎要将理智焚尽。
是担忧,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恼怒,咬牙切齿,却又裹挟着无能为力的惶恐。
还有更多……
更多他从未在师尊身上感受过的、以为他从不会有的激烈的情绪。
如此陌生,如此汹涌,沿着血魂锁一个浪头又一个浪头地涌来,恨不能将他的神魂冲散。
不——
不是这样!
厉图南涣散的意识被这惊涛骇浪猛地拍醒。
是蛊惑!
是苍梧渊的蛊惑!
自己此刻身处阵中,钥匙已抵在锁眼处,苍梧渊需要的就是自己彻底死亡。
如此一来,他的极阴之魂、极阴之体,与地底阴煞之气合一,三阴汇聚,便可逆转赤明崖的阴阳,彻底撕开封印!
心念至此,神魂轰然一声回到了他那具残破的躯壳。
剧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
夜不收那一掌拍碎内腑的绞痛,冥花之毒疯狂啃噬经脉的灼痛,神魂两度剥离身体、又强行归位的撕裂之痛,还有……
还有他胸口里面,来自于他、也来自血魂锁,随着心跳一下一下传来的酸楚悲嘶。
所有痛苦叠加在一起,瞬间将他淹没!
他看不见,却感觉得到自己的腹部正不受控制地痉挛。
温热的液体混杂着污浊不断涌出,浸湿身外冰冷的泥土。
但他死死咬住了意识中最后一点清明,将全部残存的力量,都用来守住丹田关元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他不能死。
他不想死。
他还不能死啊。
“这般苟活,有何意义?”
那声音忽然一厉。
疼痛和这声音相和着在身体当中尖啸,只要死了,就不用再受此非人的折磨了。
“看看你这副样子!”
那声音如同无数根箭,向着他攒刺而来。
“魂魄将散,脏腑成糜,靠着一缕痴念吊着这破烂皮囊。”
“你即便活下来,又能如何?你不死,你师尊也要赴死!”
“你还能再救他一次么!找来的材料用光了吧?肚子里还剩下什么?”
那声音愈说愈急。
“你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他的玷污!你所求,一生也别想实现!”
“松开吧,结束吧,放弃吧……对你,对他,才是解脱!”
血不断地涌出身体,剧痛一刀一刀凌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