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谢承洲丢过来一份请柬。
  他打听到今晚创新署的人也会来,两张请柬,一起露个脸。
  落地窗外,城市灯火沿着海岸线一层层亮起。厅内衣香鬓影,水晶灯映着香槟塔。
  背景板上印着“儿童”“未来”“关爱”几个字,看起来连资源交换都显得比平时体面许多。
  “创新署的人来了。”谢承洲站在姜如音旁边,抬了抬下巴。
  “灰色西装那个,方启明。旁边两个也是项目评估组的。”
  姜如音顺着看过去,“待会儿找机会聊一下。”
  “别太急。”谢承洲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杯酒递给她。“这种场合前半段不谈正事。”
  姜如音接过来,“那谈什么?”
  “慈善、理想、社会责任咯。”
  见她不说话,谢承洲笑了一声,“互相夸一圈。听听就行,别太认真。”
  他正要继续介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谢承洲!”声音娇脆。
  他脸上的笑一下没了,姜如音回头。见一个年轻女孩正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
  香槟色短礼服,头发烫成柔软的卷,脸很小,眼睛很亮。漂亮得很张扬,眉眼间又带着种从小被人惯大的娇气。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告诉我?”她走到谢承洲面前,瞪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女孩气得睁大眼,大概已经习惯他这种说话方式,很快又哼了一声。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女人。
  她上下打量了姜如音一眼。“她是谁啊?为什么跟你站在一起?”
  姜如音懂了,看来是谢承洲的追求者。
  谢承洲显然也懂了。脸色一变,“黄昭欣,你管得太宽了吧?”
  “我问问怎么了?”黄昭欣理直气壮,“你以前参加这种晚宴从不带女伴的。”
  姜如音本不想管这种粉红官司,但是被吵的头疼,终于开口。“黄小姐,我不是谢总的女伴。我们是来工作的。”
  黄昭欣转头看她,眉一挑:“我又没问你。”
  姜如音:“……”
  行。
  敌意很明确。
  她低头喝了一口酒。
  莫名其妙。
  谢承洲已经不耐烦了,“说完了?就走吧,不送。”
  “谢承洲!”黄昭欣气得跺了一下脚。
  不远处有人听见动静,笑着走过来。
  “阿欣。”声音很温和。
  黄昭欣立刻回头,“哥!你看他!”
  来人三十六、七岁,深灰色西装剪裁考究,眉眼和黄昭欣有三四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黄昭欣是被宠出来的娇气,那黄启谦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体面。
  说话慢,笑意浅,连走过来的姿态都十分优雅。他先对旁边看过来的人点了点头,再伸手把妹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公共场合。”他轻声提醒,对谢承洲无奈笑笑,“谢少,好久不见。小妹失礼了。”
  谢承洲正了下身子,对他点头,正式向姜如音介绍。
  “这位是慈安少东家,黄启谦。”
  姜如音也微微颔首。“黄先生。华秦姜如音。”
  黄启谦含着一抹温润的笑,“姜小姐,久仰。华秦这次来新加坡,动静不小。改日若方便,我代基金会请姜小姐一叙。”
  姜如音原本以为,能把黄昭欣养成这种脾气的家庭,兄妹大概半斤八两。
  没想到哥哥倒完全是另一个样子。
  谦和,周到,连替妹妹收场都不让人觉得冒犯。
  刚要说什么,宴会厅入口处忽然热闹起来。
  姜如音也随之抬眼。
  一个保养的极好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红色礼服,发型温婉,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慈爱与矜持。她正笑着与几位新加坡政府官员交谈。
  “这是慈安基金会的执行理事长。在本地公益圈待了十几年,人脉很广。”谢承洲低声介绍,向那边努努嘴,“我们家那位华女士的好搭档。”
  身体在看见那张脸的瞬间,几乎僵住。血色一点点从指尖褪去。
  ——温静。
  她认识这张脸。认识这个名字。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女人。
  有些记忆直接苏醒。
  昏暗房间里阿聿那僵硬的身体,他那种下意识的战栗。他的PTSD,他的灰暗的少年时期,还有那些嫌弃自己的日日夜夜……
  姜如音喉咙发紧,胸口发沉。她深吸了一口气。
  谢承洲察觉到她不对,“怎么了?你认识她?”
  姜如音终于回神,“觉得眼熟。”
  “也对,她是温迪的姑姑,温静。”谢承洲随口介绍。“慈安基金会主理人。黄昭欣的母亲。”
  姜如音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位黄先生呢?”
  “前妻生的,不过他妈好像精神不太好,在疗养院。”
  她看了看黄昭欣的年纪,心里冷笑了一声。时间对得上。傅太太没做成,下家倒是接得很快。
  胃里翻了一下。
  温静毫无所觉。她走上讲台,微笑着调好麦克风,声音轻柔,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做慈善这么多年,我常跟同事说一句话。孩子最容易被伤害,也最不容易被看见。”
  台下已经有人点头。
  “一个受过伤的孩子,需要的不是同情。是一个愿意把他放回阳光里的人。我们要给他们干净的房间,干净的桌子,也给他们一个干净的童年。”
  掌声很整齐。
  姜如音却差点笑出来。
  干净的童年。
  她竟然能从温静嘴里听见这几个字???
  那个真正被伤害的人,到现在都还在学习怎么相信自己的身体,怎么接受触碰,怎么相信自己不会成为和施暴者一样的人。
  而温静却可以站在这里,用“保护孩子”的大旗换掌声。
  她怎么敢?!
  温静致辞结束前,又邀请华静仪上台。
  “未来一年,慈安将与港灿集团共同推进‘未来儿童社区’项目……”
  华静仪站到她身边。
  两人握手。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
  这两个女人,同一副温柔,同一身体面。
  耳边的掌声忽然变得很吵。血一下往头顶涌。她胸口那股火,彻底压不住了。
  台下的提问环节开启。
  一个原本该由公关团队顺理成章走完的流程,却被一道清亮的声音直接打断——
  “温女士,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人群骚动了一下。
  姜如音缓缓向前走出一步,背脊挺得笔直,眼眸直直锁定在台上的温静身上。
  温静微微一愣,但职业修养让她依然保持着完美的笑容:“这位小姐是?”
  “华秦,姜如音。”她报出名字,语气平静得可怕,“温女士刚才说,要给孩子一个干净的童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温静与华静仪:
  “那么,如果一个孩子曾经被成年人伤害,后来这个成年人重新站到社会面前,成为受人尊敬的慈善家,那——这个孩子的伤害,还算不算存在?”
  华静仪与她目光相撞,唇边原本温和的笑意淡了一层。
  大家似乎都听出意有所指,宴会厅一片安静。
  温静却很快恢复从容。“姜小姐的问题很有意思。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不过我一直认为,人都会成长。过去当然重要。但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人永远停在过去。”
  姜如音笑了一下。“也是。做错事的人,一般都比较容易往前走。”
  这句话落下来,温静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姜小姐,似乎对我有什么误解?”
  “没有”,姜如音语气平静,“只是正好看过慈安近三年的公开财报。”
  温静眼神微微一变。
  姜如音继续:“管理费用连续上涨。几个重点项目的资金流向,又和温女士名下的关联公司存在重合。既然我们今天谈的是保护孩子——”
  她抬眼。“那……我想知道。贵方真正用在孩子身上的钱,有多少?”
  台下开始出现细碎的议论声。
  温静脸上的笑终于收干净,厉声道,“慈安每年的账目都有专业机构审计。姜小姐只看几份公开报表,就做这样的暗示,是不是有些草率?”
  姜如音还没说话,华静仪已经拿起话筒。
  “年轻人愿意关注公益当然是好事。不过慈善有慈善的规矩。拿几个数字质疑一个运营多年的基金会,很容易显得急着表现。”
  姜如音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笑了。
  “Madam说得对。只是我习惯用数据说话。”说完,她向台上颔首,转身退回人群。
  可温静和华静仪的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自由交流环节刚开始,谢承洲便低声问。“你明知道这种场合……”
  “我知道。”姜如音看着前方,酒杯在指间转了半圈。
  “那你还——”
  她抬眼。谢承洲看见她眼底那层还没散尽的冷意,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算了。”他别开脸。
  姜如音也没有解释,“我去下洗手间。”
  她进了洗手间,反手带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妆还在,眼神却不对。耳后有一层薄汗,指尖按上大理石台面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抖。
  太冲动了。
  怒意冲得太快,连她自己都没拦住。
  一想到秦聿到现在还会因为那些事怀疑自己,她就没办法不气。
  打开手机,戳了戳秦聿的头像,那只黄油小熊在屏幕上晃了两下。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算了。
  先冷静。
  水龙头拧开。她用冷水冲过手背,又按了按眉心,直到镜子里那张脸重新变成那位冷静温和的姜总,才抬脚往外走。
  回来时,她抄了近路。
  经过一处半开放的休息区时,里面忽然传来一点动静。
  本来以为是哪对男女躲在这里说私话。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
  “轻一点……”
  她脚步蓦地顿住。
  是温静。
  姜如音转过头。
  门没有关严。
  她迟疑了一秒,朝那道门缝里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