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伤口,鲜血洇湿了布料,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掌心里全是汗。
秘境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妖兽,而是人。来之前,李季真这么同他说过,示意他对秘境不要掉以轻心。
他当初听的时候只觉得这是小说里的情节,离自己很远。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不是什么情节,那是真真切切,血淋淋的现实。
没有规则,没有约束,杀人夺宝的事每天都在发生。
我说最后一遍,东西交出来。蓝袍青年的剑尖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要抵上那人的喉咙。
别以为你是青枫宗的内门弟子,还是王家的嫡系,我就不敢杀你。
蓝袍青年冷哼一声,他其实是想杀了这人,但王家似乎有什么临死前能施展的秘术,似乎能传递凶手气息。
所以他才不想动手,怕给自己引来什么麻烦。
年轻人咬着牙,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桑渡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一道微弱的灵光闪过,像是什么品阶不低的灵药。
他将那东西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后退了几步。
蓝袍青年弯腰捡起那只灵药,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收起了各自的法器,其中一个甚至还嗤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那人的识相。
早这样不就好了。蓝袍青年将灵药收进储物袋,转身就走,身后的两个人也跟了上去。
三个人很快消失在雾气中,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年轻人站在原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面露一丝恨意,然后也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与那三人相反,脚步有些踉跄,身影很快被雾气吞没。
桑渡蹲在灌木丛后面,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三个人没有返回,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有些发麻,腿上还沾了不少泥土,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云,小家伙从头到尾都缩在壳里,纹丝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怎么感觉,他的龟儿子比他还苟。
不要丢了玄武老祖的面子啊,小云!
桑渡心中腹诽着自家龟儿子,一边继续往前走。
经历过刚才那一幕,他的脚步更轻了,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听很久,确认前方没有动静才敢迈步。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雾气时浓时淡,浓的时候连数步外的路都看不清,淡的时候能望见远处模糊的山脊轮廓。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再次听见了声音。
这次不是人声,是法器碰撞的声响。
叮叮当当的,夹杂着灵力爆裂的轰鸣,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桑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数步,躲进路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雾气被灵力冲击波震散了一大片,露出一个相对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七八个人,分成两拨,正在激烈地交手。
法术的光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红的、蓝的、金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失控的烟火表演。
但这威力可不是轻飘飘的烟火能比。
有人御剑在空中飞掠,剑光如匹练般横扫,有人站在地面掐诀施法,一道道火柱从地面升起,将空气烤得扭曲变形,还有两个人已经近身缠斗在一起,刀刃相击,火花四溅,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
桑渡看得目瞪口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见过这种场面啊。
前世在电影里看的那些打斗场面,跟眼前这一幕比起来,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
法术乱飞,灵力四溢,每一次碰撞都带着足以致命的威力,空气中弥漫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血腥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缩在岩石后面,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是将自己贴在了地面上。
怀里的小云依旧缩在壳里,纹丝不动,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你抢我东西还有理了?!
谁抢谁的东西?这灵草是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就是你的?我还先摘了呢!
两拨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混杂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只能依稀分辨出大概是因为一株灵草起了争执。
桑渡听着那些话,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了一株灵草打成这样,值得吗?
但从这情形可以得出一个结论,修真界真的好残酷啊,跟小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也跟李季真同他讲过的分毫不差。
他缩在岩石后面,等了大约一刻钟,等那两拨人打得远了,声音渐渐消失在雾气中,才慢慢站起身。
他的腿又麻了
可恶,但还是得苟着,先找到自家剑主再说。
桑渡继续往前走。
灰蒙蒙的天光始终不变,将整个秘境笼罩在一片永恒的暮色中。
这里真的是明辉秘境吗?这么灰蒙蒙,应该叫灰光秘境才对。
不过听那卫明亭所言,这明辉秘境发生了变化,难道变化就在这里?
桑渡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脚底越来越酸,腿越来越沉,怀里的小云也越来越重。
白纱一直在慢慢消耗着灵力,更别提还要罩着小云,他路上一直在服用李季真先前给的丹药,维持着白纱功效。
他是万万不敢撤下白纱,秘境中实在太可怕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桑渡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灵力的波动。
桑渡本能地警觉起来,往路边退了几步,躲进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这才偷偷往外看。
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一棵大树下,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他的身量很高,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腰间似乎系着一块玉牌,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似乎在低头看什么,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一样东西,灵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闪一闪的,映得他半截衣袖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桑渡盯着那个人看了几秒,心跳忽然加快了一些。
那个人的身形,有点像
不,不可能。
李季真怎么会一个人站在这里?
而且这个人的衣服颜色不对,李季真这次出门穿的是浅灰色,不是深青色。
况且两人之间的感应也没有出现,这是最确切的证据。
不是李季真。
桑渡在心里摇了摇头,将那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正打算悄悄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影就从雾气中冲了出来,差点撞上他。
桑渡吓得往旁边一闪,身体撞上了灌木丛,发出哗啦一声响,树枝剧烈地摇晃了几下,落下几片枯叶。
他的身形依旧被白纱遮掩着,没有被暴露,但灌木丛的晃动和人影的冲撞,已经引起了前方那棵大树下的人的注意。
深青色长袍的男子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朝这边扫了过来。
桑渡缩在灌木丛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白纱还在,他的身形依旧是一片空白,连地上的脚印都被遮掩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灌木丛时,带着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锐利,像一柄无形的剑,从雾气中刺了过来。
就在这时,那个差点撞上他的人开口了。
这位道友,在下路经此地,并无恶意。那人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
他站在灌木丛旁边,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手上没有武器,也没空施展,只是被一只妖兽追赶,慌不择路,冲撞了道友,还望见谅。
桑渡透过灌木的缝隙,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个年轻的男修,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但神色慌张,额头上全是汗,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真的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