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沈煜宗在秘境里身受重伤,一干人守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躲在门外听见了长老的谈话。
“明昭……他……这可如何是好?”
“可我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毒,直接侵入根基,百年的修为稍有不慎都可能一朝被毁。”
……一朝被毁……
祁艳捂着唇躲在外面,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相当于沈煜宗随时都有可能从天之骄子变成一个普通人。
他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受得了呢?
祁艳想着,所以他做出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举动。
鲛人泪,可成珠;鲛人心,可医百毒。
他剜下了半颗心碾进药里偷偷跑进去给沈煜宗喂下,谁料到半途中沈煜宗居然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迷迷糊糊的,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上了床。
那时候他太虚弱,再加上……一份私心,浑浑噩噩的,就糊里糊涂地就做了*。
他自知自己半妖的血脉很……坏,所以也没想沈煜宗回报什么。
他以为,爱情是瞬间的东西,只要他做出选择的那刻不后悔就够了。
古今多少人曾经如何海枯石烂,最后却也成为过眼云烟。
说他他是个胆小鬼也好,蠢也罢,他确实不想听到不想要的结果。他没有信心去赌沈煜宗会为了他违抗师尊、宗门,当然,他也不想看见这样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祁艳抹掉了沈煜宗的记忆,悄悄地跑了。
这其实是个漏洞百出的计划,万一宗门里有认识他的弟子发现人不见了,一上报不就会完蛋么?
可谁能想到,没有一个人发现。
大家相安无事,沈煜宗好了,宗门里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少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杂役弟子而已。
谁关心,谁又在乎呢?
祁艳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会耍小脾气,会偷懒,吃不了苦,怕疼,爱掉眼泪,可在知道有了念宗之后,他还是将孩子生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那些事情已经随着时间的逝去变得模糊,不可再追寻。
可现在想起来,他居然连当时的天气如何都记得一清二楚。
祁艳垂着头,泪水从眼珠上一点点聚满,然后,直直地落在地上,“对不起。”
沈煜宗站在原地,还算是冷静地发问:“他说的是真的吗?”
祁艳怔怔的,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说话啊!”沈煜宗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语气。
祁艳诧异地抬眸,原本饱满的唇肉已经被咬得满是齿印。他愣愣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下,染湿了整张雪白的面颊,“对不起。”
沈煜宗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重了,重新问,“你说是还是不是就好了,可以么?就当我求你了,珠珠。”
祁艳讷讷:“是。”
沈煜宗看祁艳几秒,忽然拉过人,猛地将人拥进怀里。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祁艳缩着肩膀,那上面是沈煜宗掉下的泪水,烫的人难受。
“我怎么会不接受呢?我高兴还来不及,你为什么一遇到事就想跑,留下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办?”
“你的爱是爱,我的爱就不是爱了么?你可以为我付出,我难道就不能为你付出么?”
沈煜宗每说一句,拥抱就越收紧一分。
先前有多讨厌念宗,这会儿沈煜宗就有多讨厌自己。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祁艳以为当时是因为他服下了鲛人心,引发了副作用。可根本就不是的,沈煜宗那天在半梦半醒之间醒过来,瞧见祁艳坐在床边。
他真的以为是梦,所以才……
第68章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
最后等到他知道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竟蠢到如此地步……
沈煜宗捧起祁艳的脸,额头抵着额头,万般愁绪都在心头,不知何处说。
他苍白的脸就像是角落里潮湿的墙灰,暗调的颜色,一双黑色的眼睛覆在上面却格外明显。
祁艳的眼泪停了,他摸不清沈煜宗这是什么意思。
略微地抬头,祁艳看清了沈煜宗此刻的样子,满面泪痕,如同颓败的秋燕。
恰逢其时,一片残瓣颤颤巍巍地飘落沈煜宗肩上。
祁艳神差鬼使,伸手截住了那片花瓣。
残红已尽事事休,昨日之迟不能留。
祁艳想露出个笑,却实在是不能够,一连串的意外已经打得他措手不及,心力不支。
可突然,顺着指尖透过了一阵滚烫的温度。
他抬眼,沈煜宗握住了他的手。两条泪痕有如墨痕,笔直的,垂在沈煜宗不近人情的面颊上。
“我……”
祁艳刚说出一个字,就被堵住了唇。
沈煜宗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掐着腰,猛烈地咬住他的舌尖往外拖拽。
滚烫的泪水从沈煜宗下巴上落到他的眼里,祁艳刺痛地眨着睫毛,像是翩然欲飞的蝶翼,好不容易抽出手去推拒,却被人定住拢在脖子上,动弹不得。
祁艳呜呜咽咽,气若游丝,他不知道沈煜宗的怨气从何而来,更弄不明白沈煜宗莫名其妙的态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祁艳全身都麻了,腿软的站不住,全凭沈煜宗的力量撑着。
他原本准备的问题和解释都堵在喉咙里,找不到去处。
半晌,祁艳才听见沈煜宗的声音。
他先是很轻地笑了一声,似是幡然醒悟地开口,“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想要什么就应该握在手里。
何必去凭论人的自愿与否,强扭的瓜即使不甜可解渴却是足够。
沈煜宗突然很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不直接,优柔寡断;痛恨这些名门正派所谓的教条规矩,做人要内敛,做君子更是,可他根本就不是。
他不是仙人,他不是君子,他不是皇子,他只是天下数万万人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皮囊一般,品性恶劣,只是因为有祁艳,才勉强愿意披上人皮做个正常人。
因为祁艳,他方找到存在的意义。
犹豫过去犹豫过来,最后注定什么都留不住。是非成败转头空,哪怕沈煜宗卑鄙贪心,不成英雄豪杰,可为赴美人头悬垓下,千金散尽做一次石崇又有何不可?
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
即使让祁艳恨他一辈子,他也该直接留下。强求的爱怎么就不算爱?强留的妻怎么就不算妻?
只可惜他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
想通了的沈煜宗发现一切事情都是那么简单,何苦多走曲折路,绕远绕弯尽蹉跎。
祁艳看着沈煜宗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心里打鼓,忍不住怀疑还有更大的麻烦等着自己。
他比沈煜宗矮半个头,说话时要想平视对方就只能踮着脚。
可就是这一下,祁艳张开唇,湿润的津液还残留在唇角,话没说出口,沈煜宗朝他投来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祁艳后知后觉感到脖子上的酸麻,身体支撑不住,软绵绵地倒在了沈煜宗的怀里。
……什么……
沈煜宗打横穿过祁艳的膝弯将人整个抱了起来,纠结百年,殊途同归。
最终沈煜宗还是听从了心里阴暗的念头,他原以为那是自己的心魔,其实是执念。
没能做成的是执念,没能做成却不愿放弃的便叫夙愿。
一黑一白,一正一邪,词的好坏是人评判的,规矩也是人定的,路有多条,一个意思也有多种词可以讲,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过是骂名,背下不就行了?
沈煜宗当初去杀祁艳天下人流传的说法是因为仙家百门联合请愿他去为民除害,锄奸扶正,里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那就是天机阁的算出了他有一道劫在祁艳身上。
那时候他既没有记忆,也记不得祁艳是谁,再加上几个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老不放心,非要让他亲手斩下祁艳。
于是他便去了,这一去就做出了让他后悔到今日的事。
千般不是,万般错,他没办法恨祁艳,便只能怨自己。怨着怨着,最后又走火入魔,人不人鬼不鬼,成为一个疯子。
沈煜宗垂眸,将祁艳被眼泪沾湿的发丝拂去,露出一张粉红的面颊。
清风徐过,两人的头发交缠在一起,紧紧密密,见缝插针,像是本来就是一体的一般。
如果是这样亲密,那也好。世上万千情人到最后,想的多是一件事。
我情与子亲,譬如影追躯。
食共并跟随,饮共连理杯。
但愿无常别,合形共一躯。
第69章 你说得对,我就是疯了。
天色欲晚,日薄西山。
祁艳头痛欲裂,脑中不断播放着昨日发生的事。急速袭来的冲突扰乱了他的理智,他根本就没能听明白沈煜宗昨日说的那些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