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店小二将一壶粗茶并两只陶碗, 放在木桌上,便躬身退下了。
简陋的茶肆里,人声嘈杂,反而成了他们谈话最好的掩护。
沈染星执起茶壶, 为雪拂和自己各倒了一碗。
茶水浑浊, 热气袅袅, 她听完雪拂简略的叙述,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共生苑本身并无大碍,出事的, 是纪明月。
在沈染星陷入昏迷, 外界天翻地覆的那段时日里, 纪明月选择了离开共生苑,重新回到了国师麾下,为其效力。
在她离开之前,雪拂几度阻拦,然而她心意已决, 两人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最终不欢而散, 自此桥归桥, 路归路,再无瓜葛。
沈染星捧着微烫的陶碗,指尖却有些发凉。
她想起纪明月那双总是带着坚韧与隐忍的眼睛,想起她与雪拂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她忍不住问道:“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或许明月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雪拂闻言, 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他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转动着粗糙的陶碗, 姿态轻松惬意,眼神却飘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没有焦点。
“我们之间,哪有什么误会,”他声音很轻,“只不过都是心知肚明的粉饰太平罢了。”
沈染星沉默下来。
她明白雪拂话中的含义。
她深知雪拂身为妖族一方王者,骨子里是何等骄傲,却对纪明月一再破例,给予了超乎想象的包容。
即便后来,知晓纪明月最初的接近他,是别有目的的,即便被纪明月亲手剖了妖丹,甚至困于流芳阁的遭遇,也可能有纪明月的推波助澜……
他最终都选择了原谅。
他想要的,不过是与她一同偏安于共生苑那一方天地,不问纷扰,不念前尘。
这份包容,近乎卑微。
可到头来,不过也是一番争吵,一别两宽。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染星换了个问题。
雪拂垂眸,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来救人。”
“救人?”
沈染星心中一动,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雪拂抬眼,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道:“除了她,还有谁值得我亲自跑这一趟?”
沈染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叹道:“你上辈子是欠了她多少条命啊?这辈子要这样还。”
雪拂似乎被她的说法逗乐了,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自嘲地开玩笑道:“九条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这是最后一条了,还完,我就要离开了。”
“离开?去哪里?”
“回我的青陵去。”
沈染星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的共生苑怎么办?”
雪拂瞬间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他咬牙切齿道:“东家!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都这般凄风苦雨,为情所困了,你心里还只惦记着你那破妖苑!”
他语气愤愤,可看着许久不见的人儿,语气不自觉缓了下来:“再说了,和你刚认识那会儿,我便同你说过,这事,找你那相好的去,他本事大得很,镇个妖苑绰绰有余。”
经历了这许多,沈染星自然知道白尘烬绝非寻常人物,他身份也多有疑点。
只是眼下,那些都不是重点,她也自认还不是刨根问底的最佳时机。
她看着雪拂,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我的意思是,若你在青陵待腻了,想回来看看,共生苑里,永远有你的位置。”
雪拂微微一怔,随即有些不自然地撇开眼,望向窗外。
半晌,他才道:“哼,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口蜜腹剑。”
茶碗中的热气渐渐稀薄,沈染星收拢杂乱的思绪。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明月具体是出了什么事?她现在人在哪里?你原本打算怎么救?”
雪拂定定地看着沈染星,慢悠悠道:“她在萧霁雪手上。”
接下来雪拂的叙述,拼凑出了事件的大致轮廓。
萧霁雪此前遭遇坠崖险境,纪明月正是那场阴谋的主使者。
纪明月曾背叛过国师,又与沈染星交好,以此成功获取了萧霁雪的信任。
萧霁雪应邀,前去与她会面。
不料会面途中突然杀出大批刺客,萧霁雪在围攻下边战边退,最终坠落山崖。
雪拂突然沉了声:“萧霁雪身边,跟着一头脾气暴躁的龙妖,对她极为在意。”
沈染星点头。
没错,那就是原书男主墨临渊。
雪拂:“如今明月落在他们手里,恐怕讨不着好处。”
沈染星听着,总觉得有哪里说不出的怪异。
为何萧霁雪会因为纪明月与自己交好,就如此轻易地上钩?
这信任来得有些突兀。
旋即,她又想到了捉到了关键信息:“等等……你来救明月,明月就在这个镇子里,萧霁雪抓了明月,所以……”
她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萧霁雪本人也在这里?”
雪拂慢悠悠地抬起眼帘,似乎对她的后知后觉有些意外:“你不知道?”
沈染星茫然摇头。
她刚从与世隔绝的冰原别院出来,对外界局势的了解,仅限于秦昭那日的简要叙述,如何能知晓萧霁雪的具体行踪?
“有传言说你醒过来了,”雪拂解释道,“明月或许是想要来找你,才冒险来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让沈染星更加惊讶。
纪明月既然已经选择撕破脸,重新为国师效力,为何还要来找自己?
雪拂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却也无法给出答案,只是继续道:“而萧霁雪,料到了明月会因你而来,所以在此处布下人手,守株待兔,果然,抓住了明月。”
沈染星忍不住扶额吐槽:“我是一个什么非常优质的好鱼饵吗?怎么一个两个,都因我而上钩落网……”
先是萧霁雪因这层关系信了明月,如今明月,又因这层关系被萧霁雪所擒。
还是回合制的……
雪拂沉默了片刻:“……是。”
沈染星无奈:“好吧,不说这些了。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现在又打算怎么做?”
雪拂道:“我原先打算寻机潜入他们落脚之处,悄悄将人救出来。不过,如今你回来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你可以直接去找萧霁雪交涉。”
沈染星略一思忖,觉得此法可行。
无论如何,萧霁雪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先探探口风,了解她的意图和条件,总比直接硬碰硬,激化矛盾要好。
于是,她点头同意:“好,我跟你去。”
两人离开茶肆,穿过依旧熙攘的街道,来到城镇中心颇为气派的衙门附近。
萧霁雪一行人目前便下榻于此,纪明月也被关押在此地。
然而,沈染星万万没想到,他们刚刚靠近衙门所在的街口,还未来得及思考如何通传求见,她便在不远处街角处,看到了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玄色衣袍在微风中拂动,墨发用一支冰蓝色的簪子利落挽起,仅仅是静立不动的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孤冷气息。
不是白尘烬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沈染星下意识地快步走上前去:“尘烬……”
然而,仅仅叫出了名字,后面的话语便戛然而止,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白尘烬听到了她的声音,身形微顿,侧身看了过来。
转身的刹那,原本被他身形遮挡住的另一个人,便露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常服,身形清瘦,气质如玉,面容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依旧难掩其眉宇间的清冽与坚韧。
赫然正是他们此行想要寻找的目标,萧霁雪。
白尘烬与萧霁雪,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此刻竟在这人来人往的街角,平静地站在一处。
沈染星的脚步顿在了原地。
萧霁雪也愣住了,微微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指着沈染星,唇瓣翕动了几下,半晌都没能吐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显然,对方的激动程度,远在她之上。
白尘烬已转身朝她走来:“你怎么过来了?”
“我是来找她的。”沈染星目光越过他,直直望向那个萧医生有八分相似的女子,回答道。
她话音未落,白尘烬撩她碎发的手指便顿住了。
温柔顷刻褪去,一双灰蓝色眸子,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冷下来,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就这般着急?”他声音低沉,“一刻也等不住了?”
他这话冷冰冰的,冰得沈染星从最初的错愕中,彻底回过神来。
他偷偷摸摸来见萧霁雪,她还没兴师问罪呢!
他居然先下手为强,倒打一耙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沈染星气得感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也顾不上什么场合,抬手指着已走近的萧霁雪:“你不也来见人家了,为什么你可以见,我不可以见?”
“我不见也可以,”白尘烬几乎是立刻接口,“你也不许见。”
“我可是有正事!”沈染星强调。
“有正事也不许见。”他半步不让。
“凭什么你说不许见就不许见!”
“就是不许见。”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退让。
萧霁雪在白尘烬走过来时,便也跟了过来,本想开口,却压根找不到插话的间隙。
她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惊讶极了。
她认识白尘烬十几年,从他还是年少时起,他便已是那副冷情寡言,心思深沉的性子,何曾见过他如此……幼稚且蛮不讲理的一面?
听说,人只有在真正在意的人面前,才会褪去所有伪装,显露出近乎孩子气的一面。
如今一看,传言果真不虚。
眼见这两人争执愈烈,大有不欢而散,日后真老死不与……她相往来的趋势。
萧霁雪连忙在侧旁,虚虚地举了下手:
“那个……我可以说一下话吗?”
沈染星正被白尘烬气得够呛,闻言,立刻一手按在他手臂上,用眼神示意他闭嘴,然后转头看向萧霁雪,语气缓了些:“说。”
萧霁雪暗暗吞咽了一下,顶着白尘烬冰冷刺骨的视线,语速加快:“其实,他见不见我,无所谓。”
沈染星眨巴眨巴眼,静静听着。
白尘烬身形一动,想要挡住两人,沈染星扯住了他,给萧霁雪说话的时间。
霁雪忙道,颇有告状意味:“但是我想见你,只是他一直挡住我,不让我见你,从前是这般,如今还是这般。”
这话一出,沈染星愕然,而白尘烬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沈染星看向白尘烬:“所以你今天来这里,是要挡住我们两个见面?”
白尘烬还没回话,萧霁雪在一旁小声嘟囔:“不只是挡,是威胁人,如果我敢去找你,他再也不帮我们清理那些被控制的妖……”
在白尘烬的阴冷的视线下,萧霁雪越说越小声。
沈染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白尘烬会做出这种行径。
她向白尘烬投去确认的目光。
然而,白尘烬却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她的视线。更让她意外的是,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罕见看出了不自然,甚至……有点像是心虚。
沈染星眉峰一挑。
心底那点怒气忽然掺进了些许好气又好笑的感觉。
他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啊?
甚至,回溯过往,他们之间许多关于萧霁雪的误会与隔阂,追根溯源,几乎都与他这种不愿解释,甚至暗中阻挠的别扭行为脱不开干系!
她憋了好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白尘烬,你脑子里面,一天到晚到底想的是什么啊?”
白尘烬这下倒坦坦荡荡,理直气壮了,立即便突出了一个字:
“你。”
这掷地有声的回答,让一旁的萧霁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极其有眼力见地,立刻挪开视线,抬头望天,假装研究屋檐的纹路,只是身姿略略尴尬与不自在。
沈染星再次被他这大庭广众之下,不分场合,散发浓烈恋爱酸臭味噎得一时语塞,脸颊微热,对他这种理直气壮的无赖行径,是完全没了法子。
气氛正微妙,一侧看够了戏的雪拂,终于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东家。”
这一声提醒,沈染星这才想起来,是了,她还有正事要办!
纪明月还在萧霁雪手上。
虽然依萧霁雪的为人,纪明月在她手上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但终究要尽快解决。
沈染星重新看向萧霁雪,正色问道:“明月……是不是在你手上?”
萧霁雪也立刻从方才的尴尬中抽离,点了点头。只是她的脸色随之沉凝下来,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仿佛提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萧霁雪点头,脸色一下子沉凝下来。
沈染星见她这般神色,心里一咯噔。
果然,萧霁雪道:“是,不过,她情况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