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恶作剧:能与你共享同一颗星球和同一段时光,是我莫大的荣幸
“醒醒。”
“快上课了,醒醒啊。”
女孩温柔又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今彻懒洋洋地趴在桌上,眼皮动了动,扣在颈后的手指蜷起又松开,慢悠悠地抬起头。
方舒好坐在他面前,身体前倾,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有一些没一下地戳他。
两双眼睛隔着窄窄的课桌对上。
下一秒,两人同时偏开头,噗嗤地笑出来。
方舒好颊边染上浅浅的红晕:“有什么好笑的?能不能认真点。”
江今彻挑眉:“你没笑吗?”
“是你先笑的。”方舒好转过身,对旁边的摄影师说,“再来一次。”
摄影师咔嚓咔嚓地狂按镜头,对眼前的画面非常满意:“就这样,很自然,太太继续看先生,随便聊点什么。”
我和这浑蛋有什么好聊的。
方舒好收回视线,又用笔蛮不讲理地戳了江今彻两下。
笔的另一端被他捏住,轻轻牵扯过来。
“方同学。”他笑,“很高兴认识你。”
这里是他们初遇的地方,实高实验楼的数学竞赛班教室。
此前的半年时间里,他们飞往全世界拍摄了许多套婚纱照,此行是最后一站,也是一切的开始。
对方舒好而言,实高的两年时光曾经是她最不敢回忆的片段,如今时过境迁,在幸福生活的滋养下,恐惧和歉疚慢慢褪色,留在记忆里依旧鲜艳的,只有那美好灿烂的青春。
方舒好怀念地扫视这间教室:“一坐到这里就有点紧张,感觉再不刷题就要完了。”
江今彻往后一靠,闲闲散散地说:“是吗,我一到这里就有点困呢,感觉再不多睡会儿就要被吵醒了。”
“……”方舒好有点被欠到,“那你为什么不找个更安静点的地方睡?”
江今彻手往桌上一撑,悠哉地站起来,把她手里的笔抽走,敲了下她脑壳:“你说为什么,方同学?”
方舒好揉了揉额头,低着眼翘起唇角。
在竞赛班教室拍摄完毕,他们又来到行政班所在的教学楼。
数位摄影师、造型师及其他工作人员跟在他们身后,浩浩荡荡,徐翡和肖泽也在其中,担任背景演员和艺术指导。
他们毕竟是全程见证他们恋情的好友,有些画面,记得比当事人更清晰。
“大概就是这个位置。”
徐翡指了指3班教室外面的走廊某处,“几乎每节课间,江今彻都会出现在这里,跟个定点定时刷新的景点一样,坐在教室前几排的人一转头就能看见他。”
江今彻往她指的地方一靠,不紧不慢道:“有这回事?”
徐翡盯着他看了会儿,又让他把胳膊搭在后面的围栏上:“没错,就是这副看似漫不经心地靠着围栏吹风的样子,从这个角度,能把我们班教室里头看得特别清楚,尤其是好好那个位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我想起来了,我以前也天天被他带着杵在这儿。”肖泽在旁边一拍手掌,“难怪我看3班外面的风景比我们自己班上还眼熟。”
江今彻笑:“这儿的风景确实更好啊。”
说这话时,他正背靠着栏杆,姿态松懒,没去看外面风景,视线穿过前方的窗玻璃,落向坐在靠窗那组第三排右边的女生姣好的侧脸上。
他们对话的内容方舒好听得一清二楚。
她侧对着窗外的人们,从包里翻出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看。
摄影师涌进教室,占据几个不同的点位,找角度拍摄,镜头同时框住教室外的江今彻和教室内的方舒好。
徐翡也进入教室,在方舒好前面的座位落座,就像从前那样:“这个画面拍出来一定好看,不愧是本大设计师设计的。”
摄影师又指导他们做了些细微调整,补光灯和打光板立起,午后的阳光被捕捉、柔化,温暖绵长地照进教室,整个空间像被温柔的光亮填满了,时间仿佛慢下来,渐渐倒退,与记忆里的画面重合。
今天是假期,学校停课,铃声却没有罢工。
下课铃在这时突然响起,嘹亮地回荡在空气中。
徐翡兴奋地转过身:“下课了!”
她瞥窗外一眼,唇角压不住:“这家伙还是这么帅啊,好熟悉的画面,你应该也记得吧。”
方舒好:“当然。”
她一只手压着桌上的书,转头去看窗外。
记忆中张扬的少年已经长成稳重的男人,当他再次出现在记忆中相同的位置,明媚的日光照耀下,身上的桀骜和锋芒好似丝毫未变。
他们今天穿得都很清爽,方舒好一袭白裙,江今彻则是白衬衫,微敞的领口系了条蓝色条纹领带。
他一条胳膊搭在围栏上,身体略微后仰,微风穿过走廊,吹动他干净的衣领,也带起乌黑碎发,让英挺的眉宇被阳光照得更清晰。
方舒好听到加快的心跳声,一时间仿佛回到腼腆的少女时代,下意识错开视线,低头去看桌上的书。
这本书是她从江今彻书房里拿的,一本封皮漂亮,内容也浅显易懂的天文学科普书——
卡尔萨根的《宇宙》。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书页哗啦啦地被吹动,回到了整本书的扉页。
方舒好垂下目光,瞥见扉页上唯一一句话。
是作者写给妻子的献词。
她手指轻抚过那句话,耳边传来熟悉又散漫的脚步声。
江今彻朝她走过来,停在敞开的窗前,手肘搭在窗棱上,冲她扬了下眉,明晃晃的勾引:“下课了,出来玩吗?”
窗外还有碧蓝净透的天空,红砖白墙的教学楼沐浴在日光中,都不足以和她眼前这个人争辉。
方舒好合上书本,全然臣服于自己的心跳:“好呀。”
她站起来,想起从前无数次逃避、压抑甚至否认这个人对自己强烈的吸引力。
从今往后,那些记忆都将被覆盖。
她会义无反顾地走向他,就像从前每一次他做的那样。
教室里狭窄的过道慢慢拓宽、拉长,铺上了棕红的格纹地砖,两侧的木质长椅一排排朝前延伸,井然而沉静,温润的花香和焚烧的乳香气息漂浮在空气中,仿佛沉淀过百年,让人心底油然生出敬畏,呼吸都不由得放轻几分。
高处,拱形穹顶向下收拢,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被切割成一片片斑斓的色块,落在地面、长椅、以及宾客们的肩上,仿佛细碎流动的宝石长河。
圣母手握十字架,低垂眉眼俯瞰众生,须发雪白的神父立在祭坛上,碧蓝眼睛含着和蔼笑意望向仪式中的佳偶。
教堂大门敞开,刺眼阳光争先恐后地闯入,方舒好踩着一地明光缓慢朝前走,素白的裙摆拖曳在身后,婚纱造型简约,通身的华贵宝石是点睛之笔,颈间沉甸甸的海蓝宝衬托细腻肌肤,发间更是用无数颗蓝钻组成花冠,围绕着盘起的长发,典雅璀璨至极,却也压不住那张绝美面庞的艳色。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坐在第一排的方之苑忽然红了眼眶,抬手抹去眼尾的泪水。
以前一直拎不清,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才是她这一生最大的骄傲。
几个月前,方之苑收到一场商业晚宴的邀请函,邀请她的人是方舒好。
那场宴会的主办方是北美一家赫赫有名的影视公司,早在去年就已经被意图进军北美影视行业的axis收购,而方舒好就是a厂背后第二大股东,仅次于a厂的创始人、她的丈夫江今彻。
方之苑以为女儿想让她参加宴会放松心情,顺便结交上流社会的人脉,于是欣然受邀前往。
宴会上行业巨头云集,各家公司的艺人为了争取资源,挤破了头才能得到一张邀请函,其中也不乏国内的明星艺人。
a厂最近投资的一部好莱坞电影正在选角,公司看中了几个艺人,方舒好作为股东,带着方之苑以看热闹的心态围观那些艺人如何向导演和投资方争取角色。
在那群人中间,方之苑瞥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个人也第一时间认出了她,脸色顿白。
面对那张保养得宜,与自己有三分像的男人面孔,方舒好反应很淡,好像早已经知道他是谁,却又完全当做陌生人,漠不关心。
当着他的面,她把方之苑介绍给在场一众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们,彼此的恭维声不绝于耳。
男人的表情越发震悚灰败,难以置信地在方之苑和方舒好脸上逡巡。
简单聊了几句,方舒好便带着方之苑离开。
来到安静的地方,方之苑转身紧紧抱住了方舒好。
她的女儿知道她是个非常虚荣的人,一心想要把抛弃妻女的前夫狠狠踩在脚下,因此特意安排了今天的会面,让她这么多年的委屈和痛苦得以释放。
如果她想要,就此断送那个人的演艺生涯也不是难事。
……
方之苑又抬手抹了把眼角。
透过泪水,她一瞬不瞬地望着教堂正中缓步走来的女孩,在心里虔诚地为她的幸福祈祷。
对面坐席,伴郎们身着笔挺西装站在前方,叶宇杭忍不住和肖泽交头接耳。
“这也太美了,难怪老江念念不忘那么多年。”叶宇杭说,“我还听说,他老婆本来也考上了t大,差点就是我和他的大学校友了。”
肖泽叹了口气:“不止是校友,还是一个系的同学呢。”
叶宇杭怔了怔,忽然想起读大学的时候,他们好几次经过北区1栋宿舍楼下,江今彻都会莫名其妙地抬头望一眼。
“看什么呢?”叶宇杭那时候只顾着调侃他,“我们系女生就住这儿,你看上哪个了?”
江今彻扯起唇角,神情冷淡:“想多了。”
眼底的一丝落寞,在旁人察觉之前就已经尽数掩去。
……
叶宇杭:“分开那么久,还能在一起真是不容易啊。”
“我之前也这么想的,后来又觉得,他俩一个锅配一个盖,标准都被对方卡的死死的,眼里根本看不见其他人,走到一起是迟早的事。”肖泽笑道,“什么孽缘呐。”
言语间,肖泽不由得扫了眼宾客坐席中的任听雪。
江今彻给还有联系的高中好友都发了请柬,任听雪又是e厂现任副总之一,自然也收到了邀请,只是,谁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愿意参加。
“免费包机来意大利旅游,这么大的便宜干什么不占。”任听雪对外这么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趟旅行真正的意义。
她声势浩大的、旷日持久的、执迷不悟的少女情思,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和江今彻合作的这几年,任听雪进一步接近他,了解他,却没有越陷越深,反而慢慢看清了一些事情。
她之前总是把方舒好当做对手。
她们或许有在学习成绩上竞争,在长跑比赛上竞争,在事业上竞争,可是在感情上,她们从来不是对手。
江今彻不会让任何人成为方舒好的对手。
他自己就是所有追求他的女生的,最大的敌人。
如果他突然改变了,突然不再为方舒好偏执到底,任听雪仔细想了想,感觉那样的他也不够迷人了。
所以。
她决定勉为其难地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顺便也勉为其难地,祝福他们执子之手,白头偕老吧。
……
阳光从身后的大门洒进教堂,方舒好的脊背也被照得发烫。
她手握圣洁的捧花,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前走。
圣母庄严的神像之下,江今彻静静站在那里。
一袭笔挺的黑色西装,优雅矜贵,额发尽数拢起,露出英俊而锋利的五官,眉眼间依稀还有初见时的张扬意气。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方舒好只觉周遭的一切都在虚化、消失。
偌大的空间里唯有他们两人,像浩瀚宇宙中被强大引力牵引的星球,深深凝视着彼此,心跳是如此剧烈。
江今彻少有地偏移了一下目光,被她耀眼的美丽晃到,像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少年一样紧张又局促。
再抬眼,他眼眶莫名泛红,喉结滚动了下,想把某些情绪克制住,奈何那些情绪太汹涌,并不全然由他所控。
他干脆放弃抵抗,任由自己幸福得一塌糊涂。
方舒好的眼睛早已被雾气覆盖,视线变得模糊,可这丝毫不影响她行动,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迫不及待地走向他。
一阵熟悉的白松香倏忽钻进她鼻腔。
下一秒,江今彻宽大炽热的手紧紧握住她。
眼角的泪水被抹去,男人的面庞再次清晰,唇角带着温柔又放肆的笑意,仿佛在对她说:
急什么。
早就是你的了。
方舒好的心跳像哗啦啦被风吹动的纸页,一瞬间又想起回实高拍照那天,在书本扉页上读到的寄予爱人的献词。
宇宙辽阔。
光阴漫长。
能与你共享同一颗星球和同一段时光。
是我莫大的荣幸。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