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许鹤年没有急着回府。她站在廊下,看着许景安离开的方向。沉舟从后面追上来,脸上难得带了几分轻松。
  “家主。”
  “嗯?”
  “今日这场族会,还真是险。”
  许鹤年淡淡道:
  “险什么?”
  “若不是殿下早有准备,今日恐怕真要让许景安占了上风。”
  许鹤年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这天下若是比谋略,怕是没几个人比得过李润卿。
  沉舟叹了口气。
  “殿下这一步,走得真准。”
  “她大概早就猜到了许景安会在族会上动手。”
  “若她晚一步……”沉舟摇了摇头。
  “许景安今天说不定就真把粮运和商路拿走了。”
  许鹤年抬手,轻轻敲了敲袖口。
  “所以殿下送来的东西,刚好。”
  沉舟笑了。
  “何止刚好。”
  “简直像算着时间送来的。”
  许鹤年也笑了一下。
  “她向来如此。”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沉舟侧头看她。
  “家主。”
  “怎么?”
  “您是不是很信殿下?”
  许鹤年神色微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今天那些证据,您看都没多看一眼,就敢拿出来。”
  许鹤年沉默片刻,望向宫城深处。
  沉舟见她没什么反应赶紧换了个话题。
  “这样一来,二老爷和王氏只怕彻底翻脸了。”
  许鹤年回过神来。
  “我知道。”
  “那为何不直接拿下他?”
  她沉默片刻。
  “现在还不是时候。”
  沉舟一怔。
  许鹤年回头看了一眼祠堂。
  “我若现在把他逼死,王氏反而会替他收尸。”
  她轻轻一笑。
  “那才是真的麻烦。”
  沉舟这才明白。许景安留在许家,才是一根牵着王氏的线。拔了线,反而找不到人了。
  “那接下来?”
  “盯着他。”
  “明白。”
  沉舟应了一声,刚要走,又想起什么。
  “对了。”
  “还有件事。”
  “说。”
  “早上静芙宫送东西过来的时候,那人还带了一句话。”
  许鹤年停下脚步。
  “什么?”
  “殿下说——”
  沉舟想了想,学着那人的语气。
  “‘证据给她,至于怎么用,她自有决定。’”
  许鹤年怔了一下,半晌没说话。沉舟看了她一眼。
  “家主?”
  “没什么。”
  她转身往外走。
  “回府。”
  走出几步,沉舟又追上来。
  “您不去谢殿下?”
  许鹤年脚下一顿。
  “不去。”
  “为什么?”
  “她帮的是许氏。”
  “又不是帮我。”
  沉舟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许鹤年回头瞥她。
  “笑什么?”
  “没什么。”
  沉舟连忙收住笑,许鹤年也懒得理她。夜风吹过长廊,许鹤年摸了摸袖中的信。纸张已经被她折了好几次。她忽然想起早上拆信时看到的那行小字。没有署名。只有一句:
  “许家若乱,先护自己。”
  许鹤年当时看了很久。现在想来,仍觉得这句话不像李润卿会说的。太直白了。
  “家主。”
  沉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怎么?”
  “明日还查南陵仓吗?”
  “查。”
  许鹤年没有犹豫。
  “许景安越想让我停,我越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顿了顿。
  “还有王氏。”
  “这次他们伸进来的手,我得一根根找出来。”
  沉舟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夜色。
  而另一边。
  许景安回到自己的院子,刚关上门,便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声响了一地,他脸色阴沉。今日族会上,他本来已经安排妥当。只要许鹤年拿不出东西,族老便会逼她交出粮运和商路。谁能想到,最后竟凭空多出了那些账册和书信。他死死攥着手。
  “李润卿……”
  这个名字,他不敢说出口。可他知道。能在一个时辰内把这些东西送进许府,又能查到王氏暗账的人,整个建康没有几个。
  夜已经深了。
  许府的灯一盏盏灭下去,只有书房还亮着。许鹤年坐在案前,手里的账册半天没翻一页。白日族议的事已经处理完了,许景安暂时失了粮运和商路,几个族老也安分下来。江州那边,谢云深还在查南陵仓。该做的,她都做了。偏偏心里总有一处静不下来。她伸手摸进袖中。那几张从静芙宫送来的纸还在。早上收到的时候,她只觉得李润卿算得周全。到了现在,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许鹤年盯着烛火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账册合上。
  “来人。”
  门外的侍女推门进来。
  “家主?”
  “备马。”
  “这么晚了?”
  许鹤年顿了一下。
  “去静芙宫。”
  宫门早已落锁,静芙宫却还留着灯。许鹤年站在宫门外,抬头看了一眼。守门宫人认出她,明显愣了愣。
  “许大人?”
  “殿下还没睡?”
  “殿下刚歇下不久。”
  许鹤年沉默片刻。
  “劳烦通报一声。”
  宫人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
  “殿下让您进去。”
  许鹤年怔了一下,她原以为自己会被拒之门外。穿过长廊时,夜风带着些凉意。殿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李润卿已经换下了白日的宫装,只穿一件素色寝衣,披着外衫坐在榻边。桌上放着一盏茶。看见许鹤年,她神色没有多少变化。
  “这么晚过来,出什么事了?”
  许鹤年站在门边。
  “没事。”
  李润卿看了她一眼。
  “没事?”
  “嗯。”
  “那便回去。”
  许鹤年没动,李润卿也没催。屋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许鹤年才低声道:
  “今日的东西,谢谢殿下。”
  “不必。”
  “若不是殿下……”
  “你自己也能处理。”
  李润卿打断她。
  “我只是提前替你准备了一份东西。用不用,是你的事。”
  许鹤年抿了抿唇。
  “殿下为什么帮我?”
  这一次,李润卿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许氏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一句话,很平静。许鹤年眼里的光慢慢暗下去。她早该知道。李润卿做这些,不是因为她。她不过恰好坐在那个位置上。许鹤年笑了一下。
  “臣明白了。”
  李润卿看着她。
  “明白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
  “是臣深夜叨扰。”
  说着便要转身。
  “许鹤年。”
  她停住。
  身后传来李润卿的声音。
  “既然来了,坐吧。”
  许鹤年回过头。
  李润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站着说话,像什么样子。”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