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初亮。昨夜未再落雪。
宫墙与殿瓦上仍覆着一层未融的白雪。几条常有人来往的宫道已清扫乾净,唯有墙根与石阶边缘,还留着薄薄的积雪。
弘文馆今日没有晨课。
几位皇子用过早膳后,便依照安排前往皇城西侧的演武场。
萧墨珩抵达演武场时,二皇子萧承睿与三皇子萧承泽已先一步到了。五皇子萧景霖站在一旁,身着便于活动的窄袖骑装,正低头整理腕间的护具。
与弘文馆的书卷墨香不同,演武场四周视野开阔,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宽广平坦的空地。
场中的积雪已被扫开大半,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泥地。围栏附近仍覆着未融的白雪,几座木製箭靶立在远处,一旁的弓架上整齐摆放着数张长弓。
更远一些的马厩前,几匹马正被牵着缓步而行。
萧墨珩的视线停在那些马匹上。
他从前只在宫中远远见过御马,真正近距离接触却是第一次。
马比他想像中高大得多。
即使今日为几位年幼皇子准备的都是性情较为温顺、体形也稍小一些的马,站在六岁的萧墨珩面前,仍显得十分高大。
一匹枣红色的马自旁缓步而过,鼻间呼出团团白雾,马蹄落在湿润的泥地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声响。
萧景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萧承睿看见了,笑道:
「五弟怕了?」
萧景霖立刻站稳。
「我才没有。」
「没有便好。待会儿见了马,可别连靠近都不敢。」
萧景霖被说得脸上有些掛不住,转头看向那些马,嘴硬道:
「二皇兄都能骑,我自然也能。」
萧承睿没有再逗他。
萧墨珩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只安静地看着那匹马缓步而过,目光追随着马蹄每一次落下的位置。
没过多久,演武场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来人身形高大,一袭深色武服衬得肩背挺拔,腰间束着革带,步履沉稳有力。与弘文馆中儒雅端方的周太傅截然不同,他甫一踏入演武场,原本略显松散的气氛便随之肃然。
几位皇子依次站好。
岳震山走到眾人面前。
「臣岳震山,今日奉命考校诸位殿下骑射。」
几位皇子向他回礼。
岳震山没有多说客套话,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
「今日只考校基本功,不论胜负。臣要先看看几位殿下以往学得如何,再依各人的根基分别指点。」
说完,他先看向萧承睿。
「二殿下先来。」
萧承睿显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合,闻言便走到马前。
一名侍从牵着一匹枣红马走入场。
萧承睿率先接过韁绳,抬手轻抚马颈,待马匹安定下来,才踏上马鐙,借力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虽不及成年武将那般俐落,却已有几分熟练与沉稳,对尚且年幼的皇子而言,已属难得。
岳震山未出言称讚,只抬眼看向前方,沉声吩咐:
「先绕场走一圈。」
萧承睿轻抖韁绳,枣红马便沿着演武场外围缓步前行。行至半圈后,他双腿轻夹马腹,马匹随之加快步伐,蹄下溅起点点泥水。
他端坐马背,腰背挺直,握韁的双手亦十分稳当。经过场边木桩时,他略微收紧韁绳,枣红马便依势转向,顺利绕过木桩。
一圈下来,萧承睿的动作始终稳当,几乎不曾出错。
萧景霖看得双眼发亮。待他策马回到原处,忍不住开口:
「二皇兄骑得真快。」
萧承睿翻身下马,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我五岁时便开始学骑马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萧墨珩。
萧墨珩听见了,却没有出声。
他确实不曾学过骑马。冷华宫地处偏僻,平日连炭火都未必能按时送到,更不会有人特意为他延请骑射师傅。
他没有因此觉得难堪,只将萧承睿方才上马的动作默默记在心里。
接着上马的是萧承泽。
他的动作不如萧承睿熟练,踩鐙上马时略显生疏,待坐稳之后,倒也没有慌乱。马匹起步时,他将韁绳攥得太紧,经岳震山出言提醒,才试着放松双手,渐渐稳住了动作。
轮到萧景霖时,他方才还在萧承睿面前说得十分篤定,此刻真正走到马旁,才发现远远看着与站在马鐙前,竟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他仰起头,望瞭望高处的马背。
「这匹马是不是比二皇兄方才骑的那匹更高?」
萧承睿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答道:
「分明还要矮上一些。」
萧景霖抿住嘴,顿时不说话了。
岳震山看出他的迟疑,却没有出声催促,只站在一旁等着他自己上马。
「五殿下先摸摸它,让它熟悉你的气息。」
萧景霖迟疑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马颈。马耳忽然动了一下,他便像被惊着似的,立刻缩回了手。
萧承睿站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
萧景霖回头瞪了他一眼,又鼓起勇气将手伸了出去。这一回,他忍住没有躲开,只将掌心轻轻贴上马颈,顺着鬃毛抚了两下。
马匹依旧安静地站着,并未抗拒。
萧景霖紧绷的肩膀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在岳震山的指点下,萧景霖总算踩稳马鐙,翻身坐上马背。只是他年纪尚小,又是第一次骑马,难免有些紧张,两手将韁绳攥得死紧,连肩背也绷得僵直。
「五殿下不必使这么大的力气。」
岳震山站在一旁提醒:
「牠现在只是慢慢走,不会突然跑起来。」
萧景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韁绳,依言稍稍放松力道。
马匹驮着他缓步向前。起初,他仍有些害怕,身体坐得僵硬,一连走出数步,见身下的马始终温顺安稳,脸上的紧张才渐渐褪去。
绕完一圈后,萧景霖下马时,神情已比上马前轻松许多。
「好像也没有多难。」
萧承睿瞥了他一眼。
「方才也不知是谁,连马耳动一下都要躲。」
「我只是没想到牠的耳朵会突然动。」
「马的耳朵自然会动。」
萧景霖正要反驳,岳震山已转身看向最后一人。
「四殿下。」
萧墨珩依言走上前。
替他准备的是一匹黑褐色的小马,个头不高,性情也颇为温顺,自方才起便一直安静地站在原地。
萧墨珩走到马旁,没有急着踩上马鐙,而是先看了看手边的韁绳,才抬头望向马背。
岳震山问道:
「四殿下从前可曾骑过马?」
「不曾。」
萧墨珩答得坦然,并未因自己不会骑马而觉得难堪。
「今日是第一次。」
萧承睿闻言并不意外,岳震山神色亦如常,并未因他从未骑过马而露出异样。
「既是第一次,便不必急着上马。」
岳震山走到小马侧前方,抬手示意。
「四殿下先站到这里。」
萧墨珩依言走近。
岳震山耐心指点:
「马容易受惊,不喜有人突然从身后靠近。殿下先从侧前方慢慢走近,让他看见你。」
萧墨珩照着他的指点,从侧前方缓步靠近。那匹小马察觉有人走来,便转过头,安静地望向他。
萧墨珩停下脚步,抬头问道:
「接下来呢?」
「先伸出手,让牠闻一闻。」
萧墨珩依言将手递到小马面前。小马低下头,在他掌边轻轻嗅了几下,温热的鼻息拂过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他忍住没有缩手。
片刻后,小马重新抬起头。岳震山见他并未抗拒,才道:
「可以摸牠了。」
萧墨珩抬手抚上马颈。掌下的触感与他想像中有些不同,柔韧的皮毛下透着温热,还能感觉到马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岳震山走到马鐙旁,继续指点:
「上马时,左脚先踩稳马鐙,双手扶住鞍桥,切勿拉扯韁绳借力。」
萧墨珩低头看了一遍马鐙与鞍桥的位置,将他的每一句指点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一次踩上马鐙时,萧墨珩的动作明显不如其他三人熟练。身体才刚离地,左脚便在鐙上滑了一下,他只好重新落回地面。
萧景霖见状,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
萧墨珩已自行站稳。他低头看了看马鐙,又回想起方才萧承睿上马时的动作。
第二次,他先将双手稳稳扶在鞍上,左脚踩实马鐙,才藉着腿上的力气翻身而上,总算顺利坐上了马背。
直到真正坐稳,他才发现,站在地上看旁人骑马,与自己坐上马背,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眼前的视野突然高了许多,身下的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挪动,都会带着他的身子轻轻摇晃。
萧墨珩一时不习惯,下意识夹紧双腿。
小马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他身形微晃,手中的韁绳也随之收紧。小马受到牵制,很快又停了下来。
岳震山站在一旁,未立刻指正,只问:
「四殿下可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萧墨珩低头想了想。
「我的腿用了力。」
「殿下双腿一夹,马便以为你要他往前。」
萧墨珩这才明白过来。
「所以骑马不能只靠韁绳。」
岳震山看了他一眼,点头说:
「不错。」
「双腿让牠往前,韁绳控制方向?」
「大致如此。不过无论是腿上还是手上,都不能只顾着使力。殿下得让牠明白,你究竟想要牠往前、停下,还是转弯。」
萧墨珩点了点头,试着放松方才绷紧的双腿,又依照岳震山的指点,重新调整坐姿。
这一回,萧墨珩没有急着催马前进。
他先放松双腿,又将攥得过紧的韁绳稍稍松开。身下的小马察觉力道放缓,果然安静了许多。
岳震山这才道:
「往前。」
萧墨珩依照方才所学,双腿轻轻夹了一下马腹,小马便驮着他缓步向前。
在迈出第一步时,他的身体仍绷得僵硬;到了第二步,便稍稍放松了一些。待走出十馀步后,他渐渐摸索到其中的感觉,开始试着随着马背的起伏调整身体,不再僵坐着与那股晃动的力道相抗。
岳震山始终在旁留意着他。
萧承睿也站在原处看着。起初,他并未将萧墨珩的表现放在心上,直到那匹小马走过半圈,他才发现萧墨珩握韁的姿势已与刚上马时不同。
虽然依旧生疏,走得也是四人中最慢的一个,却没有再犯过方才的错。
岳震山忽然出声:
「四殿下,向左转。」
萧墨珩抬眼看向前方,试着收紧左侧韁绳。小马的头偏向左侧,脚下仍朝着原来的方向走。
他想起岳震山方才说过,骑马不能只靠双手,便试着调整腿上的力道,将小马往左侧引。
这一次,小马终于会意,放缓脚步,慢慢转向左边。
小马转弯的幅度有些大,险些偏离原来的路线,却到底依照他的意思转了过去。
岳震山并未立即指出不足,只沉声道:
「再来一次。」
第二次转向时,已比方才顺畅许多。
到了第三次,小马虽仍走得缓慢,却已能大致依照萧墨珩的引导绕过木桩。
待他骑着小马回到原处,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几缕被汗沾湿的碎发便贴在额前。
萧墨珩翻身下马,双腿因初次骑乘而有些发软。双脚落地时,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自行站稳。
萧承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开口道:
「四弟学得倒是很快。」
萧墨珩低头揉了揉被韁绳勒得微微发红的手指。
「我只是记住岳师傅方才说的,照着试了几次。」
岳震山闻言,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初次骑马落在最后,他不曾急躁;听见萧承睿的评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自得。比起学得快,这份不急不躁的沉稳,反倒更为难得。
接下来考校的是射箭。
几位皇子所用的,皆是依照各自年龄与臂力备下的轻弓,箭靶也设得不远。
萧承睿依旧是几人中表现最出色的。
他走到线前站定,抬手搭箭,开弓拉弦,一连串动作熟练稳当。
第一支箭稳稳射中箭靶,虽未正中红心,落点却已十分接近中央。第二支箭离红心更近,比第一箭还要准几分。
萧景霖看得忍不住小声嘀咕:
「二皇兄是不是什么都学过?」
萧承泽在一旁道:
「二皇兄比我们更早开始习武,自然学得多些。」
轮到萧墨珩时,他与其他几人的差距便十分明显。
他从未学过射箭,仅是持弓的姿势,便需要岳震山从头教起。
「左手不必握得太紧。」
岳震山站在一旁,替他调整手臂的位置。
「肩膀放松,不要绷着。」
萧墨珩依言调整姿势,试着拉开弓弦。弓弦才拉至一半,他的手臂便开始发酸。
他抿紧唇,又勉强往后拉了一些。
「可以了。」
岳震山及时制止:
「初次开弓,不必勉强拉满。」
萧墨珩依言放箭。弓弦骤然回弹,箭矢随之飞出,却连箭靶都不曾碰到,斜斜落入前方不远处的泥地。
萧景霖眨了眨眼,下意识看向萧墨珩。
萧墨珩没有说话,只望着那支落空的箭。
岳震山问道:
「可知道错在何处?」
萧墨珩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动作,仍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放箭时,持弓的手先松了,弓身也随之偏向一旁,箭自然射不中靶。」
萧墨珩重新取过第二支箭。
「我再试一次。」
第二支箭依旧未能射中靶心,却总算擦到了箭靶边缘。到了第三箭,箭矢终于稳稳地留在靶上,只是落点偏了很多。
与萧承睿那两支接近靶心的箭相比,这一箭实在算不得出色。
萧墨珩却望着靶上的箭看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自己方才如何持弓,又用了多少力气。
岳震山没有让他继续尝试。
「今日便到这里。」
几位皇子依言将弓交还给一旁的侍从。
经过方才的骑射考校,几人身上都出了一层薄汗。萧景霖年纪最小,方才拉弓时又使了不少力气,此刻正轻轻甩着发酸的手臂。
几匹马也被侍从重新牵回场边。
就在眾人准备稍作歇息时,马厩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嘶鸣。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几位皇子闻声,齐齐转头望去。
一匹原本拴在场边的幼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忽然躁动起来。系在木柱上的韁绳瞬间绷紧,幼马踉蹌着向后退了数步,随即又猛然向前衝去。
拉扯之下,韁绳竟从木柱上松动。
失去束缚的幼马径直闯入演武场。
萧景霖方才正站在靠近马厩的一侧,听见嘶鸣声便下意识回过头。但那匹受惊的幼马已朝他迎面衝来,转眼便逼至近前。
他像是被吓住了,僵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躲开。
「五弟!」
萧承睿失声喊道。
萧墨珩离萧景霖最近。情急之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看见那匹幼马正对着萧景霖衝来,当即快步扑了过去。
「快躲开!」
萧景霖仍僵在原地,没有反应。
萧墨珩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使尽力气将他推向一旁。两个孩子站立不稳,一同跌进场边尚未清尽的积雪中。
几乎就在同一刻,受惊的幼马从他们方才站立之处疾衝而过。马蹄重重踏过泥地,溅起一片混着泥水的碎雪。
萧景霖摔得有些发懵,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萧墨珩很快便撑起身子,顾不得察看自己,先转头问他:
「有没有被撞到?」
萧景霖脸色发白,怔怔地摇了摇头。
「没有……」
岳震山已快步赶到两人身旁,沉声喝道:
「都别乱动!」
那匹幼马并未就此停下来。受惊之后,他在演武场中四处奔窜,鼻间喘息急促,两耳紧紧向后压着。牠几次想要折回马厩,却又被场中的人影与呼喊声惊得连连转向,始终无法安定下来。
岳震山抬手喝止眾人:
「全都退开,别围着牠!」
萧承睿与萧承泽立刻向后退。萧墨珩也拉着尚未回神的萧景霖站起身,准备离开幼马附近。
那匹幼马却在此时再次转了方向。
这一回,没有立刻朝眾人衝来,只焦躁地留在原地踏动四蹄,鼻间不断喷出团团白气。
岳震山放缓脚步,小心地朝他靠近。
「不要出声。」
萧景霖立刻抿紧嘴唇,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萧墨珩站在他身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匹幼马。
方才学骑时,岳震山曾说过,马能看见人的动作,也听见周围的声音。若有人突然从他看不见的地方靠近,便很容易使牠受惊。
他又想起自己初次坐上马背时,只因双腿忽然用力,那匹性情温顺的小马便立即向前迈了一步。
马不明白人心里在想什么,只能依照人的动作做出反应。
眼前这匹幼马并非有意伤人,只是受了惊吓。
若所有人都追着牠跑,只会让牠更加慌乱。
萧墨珩停在原处,没有贸然上前。
岳震山已绕至幼马侧前方,刻意放缓脚步。幼马紧盯着他,前蹄焦躁地刨动地面。
岳震山抬起一隻手,沉声道:
「都别动。」
这句话并非说给幼马听,而是在提醒身后的几位皇子。
演武场很快就安静下来,原本散在四周的侍从也已纷纷退远。幼马的喘息依旧急促,却没有再四处奔窜。
岳震山一步步靠近。
就在两者之间只剩数步之遥时,幼马突然偏过头,像是又想转身逃开。
萧景霖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萧墨珩的衣袖。
萧墨珩没有挣开,只压低声音安抚他:
「别出声,岳师傅就快抓住牠了。」
萧景霖抿紧嘴唇,果然没有惊呼。
岳震山趁机伸手握住垂落的韁绳。幼马受惊般猛地挣动起来,他却没有强行拉扯,而是顺着牠的力道退了两步。待幼马不再挣扎,他才缓缓收紧韁绳,另一隻手轻轻落在牠的颈侧。
「没事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幼马急促地喘息着,片刻之后,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萧墨珩见岳震山已将幼马製住,这才放下仍挡在萧景霖身前的手。
萧景霖低头看了看沾满雪泥的衣摆,又转头望向萧墨珩,这才发现他的掌心渗出了血。
「四皇兄,你的手流血了。」
萧墨珩闻言低下头。当方才摔倒时,他的手掌在地上擦了一下。先前掌心的伤已经癒合大半,并未因这一摔重新裂开,旁边却添了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往外渗着血丝。
「只是擦破了一点皮。」
萧景霖仍不放心地盯着他的手。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
萧墨珩抬眼看了看他,确认他身上并无伤处,才说:
「你没被牠撞伤便好。」
萧景霖张了张嘴,这一回却没有再与他争辩。
岳震山将幼马交给侍从,吩咐他们重新牵回马厩,随后才走到几位皇子麵前。
他先将萧景霖上下打量了一遍。
「五殿下可有伤到何处?」
萧景霖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摔了一跤。」
岳震山确认他并无大碍,又看向萧墨珩掌心的擦伤。
「四殿下的手如何?」
萧墨珩将手指轻轻蜷缩起来。
「只擦破了一点皮,不碍事。」
岳震山没有立即开口。
方才事发突然,几个孩子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得分明。
萧墨珩并未做出什么逞强之举。他没有妄图拦住一匹正在疾奔的马,也没有在岳震山制住幼马后急着上前。
他只是先将挡在马前的萧景霖推开。
之后,岳震山让眾人退开,他便跟着退;让眾人保持安静,他也始终站在原处,不曾擅自行动。
一个六岁的孩子,第一次遇见受惊失控的马,既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明白什么不能贸然去做,已是十分难得。
岳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四殿下方才为何没有上前抓住那匹马?」
萧墨珩听得有些不解,理所当然地答:
「我抓不住牠。」
他的语气再自然不过,彷彿这本来就是一件无须多想的事。
岳震山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墨珩便继续说:
「他跑得那么快,我若伸手去拉韁绳,也会被他撞倒。」
「既然知道危险,殿下方才为何还敢去推开五殿下?」
萧墨珩转头看了萧景霖一眼。
「因为五弟就在他前面。」
当时他根本来不及去想自己敢不敢,只知道若不立刻将萧景霖推开,那匹马便要撞上来了。
岳震山又问:
「那后来为何没有跟上去帮忙?」
「师傅方才说过,马受了惊,便不能再吓牠。」
萧墨珩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师傅已经过去了,我跟上去也帮不上忙。」
岳震山看向他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殿下还记得臣方才教过的话?」
「记得。」
「第一次学骑马,便全都记住了?」
萧墨珩摇了摇头,坦白道:
「没有全都记住。」
萧墨珩答得十分认真:
「只是方才用得上的那些,我记住了。」
站在不远处的萧承睿听见这句话,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岳震山没有再追问,只让几位皇子先到一旁休息。
方才的意外并未造成严重伤势。萧景霖只是衣袍沾满了雪泥,萧墨珩掌心的擦伤也不深,很快便由侍从替他清理包扎妥当。
稍作歇息后,今日的考校也就此告一段落。
论骑射的结果,萧承睿毫无疑问是四人中表现最出色的。无论骑马或射箭,他都远胜其馀三人。
萧承泽稍逊一筹,动作虽不算熟练,却也尚且稳当。萧景霖年纪最小,又是初次上马,能安稳地绕场走完一圈,已算不错。
至于萧墨珩,若只看今日的考校结果,依旧落在最后。
骑马时,他只学会了最基本的起步与转向;射出的三支箭,也仅有最后一支勉强留在靶上。
然而岳震山收起长弓时,却又朝他看了一眼。
萧墨珩正蹲在场边,低头重新系紧松开的护腕。他的手臂仍因拉弓而隐隐发酸,方才擦伤的掌心碰到皮革时,也会传来细微的疼痛。
萧景霖站在他身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唤道:
「四皇兄。」
萧墨珩抬起头。
「怎么了?」
「方才……多谢你。」
萧景霖显然不太习惯如此郑重地向人道谢,话一说完便低下头,用靴尖轻轻拨了拨脚边的薄雪。
萧墨珩看了他片刻,认真叮嚀:
「下次若再看见马朝你跑过来,要先往旁边躲,不能一直站在原地。」
萧景霖抬起头,替自己辩解:
「我方才只是忽然被吓住了。」
「我知道。」
萧墨珩低下头,将松开的护腕重新系紧。
「所以才要你记住。就算害怕,也得先躲开。」
萧景霖想了想,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记住了。」
岳震山从后方走来,唤了一声:
「四殿下。」
萧墨珩闻声站起身。
「岳师傅。」
岳震山看了一眼他重新系好的护腕,问道:
「今日初次骑马,感觉如何?」
萧墨珩认真想了想。
「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样。」
「何处不同?」
萧墨珩回想着方才坐在马背上的感觉,慢慢答:
「站在下面看时,只觉得人坐稳了,再让马往前走便好。可真正坐到马背上,牠一动,人也会跟着摇晃。」
他停了一下,又说:
「若自己都坐不稳,便很难让牠明白,我想往哪里走。」
岳震山又问:
「还想继续学吗?」
「想。」
这一次,萧墨珩几乎没有迟疑。
「为何?」
萧墨珩转头看向场边已被重新牵好的几匹马。
今日的考校中,他确实落在最后。萧承睿已能策马小跑,也能稳稳将箭射在接近靶心的位置;他却连上马都试了两次,三支箭也只射中了一支。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清楚,自己不会的还有许多。
「因为我还没有学会。」
岳震山注视他片刻,才沉声道:
「从明日起,殿下每日早半个时辰到演武场,臣先替你把基本功补上。」
萧墨珩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岳师傅?」
「殿下身子偏弱,从前又不曾习武。若一开始便只练骑射,身体未必承受得住。」
岳震山耐心解释:
「臣会先教殿下练些基本功。待下盘站稳,手臂也有了力气,再学其他的,自然会容易许多。」
萧墨珩这才听明白。
「只有我需要早点来吗?」
「二殿下已有自己的习武进度,三殿下也有些根基。五殿下年纪尚小,今日能先熟悉马匹,已经足够。」
岳震山看着他,正色问道:
「四殿下可愿意来?」
萧墨珩低头看了看仍有些发酸的手臂。
若每日早半个时辰来演武场,便代表他得比平日更早起身。岳震山所说的基本功,想来也不会比今日骑马、拉弓轻松。
但他只考虑了片刻,便点头答应:
「我愿意。明日一定早点过来。」
岳震山正色道:
「臣不会因殿下而年幼,便处处降低要求。」
萧墨珩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若有学不会的地方,岳师傅可以再教我一次。」
岳震山眉梢微扬。
「若教过几遍,仍旧学不好呢?」
萧墨珩想起自己方才第一次上马便踩滑了马鐙,射出的第一支箭也远远落在靶外。
「那我就多练几遍,练到会为止。」
岳震山没有再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萧墨珩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岳师傅。」
「殿下还有何事?」
「明日早半个时辰,我就在这里等您吗?」
「就在演武场。」
萧墨珩点了点头,将此事牢牢记下。
「好。」
他重新抱起自己的护具,踩着场边尚未融尽的薄雪向外走去。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望向岳震山,认真道:
「我明日一定准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