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香楼内一如往常。宾客满座,凌少天正立在柜台后翻阅新到的账本,指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竟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静。
岑老板时不时的勾画着账册给凌少天过目。他也委实没想到,原以为大少爷来了兴致瞎折腾,谁知两个半月过去了,这生意到真让他盘的如火如荼起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最近还听少爷念叨着想继续加码,盘个客栈,还真是野心不小…他都怀疑以前那纨绔恶名是不是少爷装的?其实一直在被老爷秘密培养,就等着一鸣惊人呢?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老爷是首富,夫人那可曾是名动京城的士族大小姐,这天作之合,没道理把儿子养成废物吧?越想越对!以往自己和那些庸众别无二致,都被老爷和夫人给骗了!
财源在一旁拨着算盘,偶尔偷眼瞧自家少爷,只觉得少爷的侧脸,褪去了不少往日的浮躁,少爷这般沉静贵气的模样长的更像士族出身的夫人,只不过这模样…呃…真不多见。
这静好光景,却被一阵熟悉又刺耳的笑闹声打破了。
“天少!可让咱们好找!”陈硕人未至,声先到。他摇着柄泥金扇,身后跟着赵良张元,三人径直上了楼梯,熟门熟路地往楼上雅间走,沿途带起一阵脂粉酒气混杂的风。
凌少天从账本中抬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些日子太过忙碌,他几乎忘了这几位好兄弟的存在。
他放下账本,脸上习惯性地堆起纨绔的笑,心里却莫名有些抵触这突如其来的搅扰,心下总觉虚的慌:“哟,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我这新得了些好茶……”
“喝茶?”陈硕一屁股坐在主位,打断了凌少天,扇子敲着掌心,笑得意味深长,“天少,几日不见,怎的修身养性起来了?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惦记着从前的逍遥日子呢,没了你总觉着少了些什么,便是追小辣椒,也不用这般入戏吧……”他刻意加重了“入戏”二字,眼睛瞟着凌少天。
如今再听斗鸡两个字,更像一根沉在心底许久几乎要被凌少天遗忘的锈针,冷不丁被翻搅上来,刺得他有些不舒服。他本想拒绝,却听陈硕说自己入戏太深,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生生给咽了回去,揶揄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张元见凌少天似有犹豫,立刻接腔,搓着手,眼神兴奋:“就是就是!天少,城西金钩坊新进了一批滇南来的玉爪雪狮子,凶得很!赌注都翻倍了!咱们去玩两把?你手气一向旺,正好带兄弟几个沾沾光,回回血!”他最近手头又紧,三姨娘是个会挑事的,又看他不爽,总同他爹吹枕边风,害得自己这些时日手头紧的很,连带着肉皮也紧,此刻只能眼巴巴指望着凌少天这“财神”。
听张元这般说,凌少天脑脑海里瞬间闪过的是赌坊里浑浊的空气、疯狂的叫嚷、羽毛与血沫齐飞的景象,他曾是那里的常客,是众人簇拥的“金主”,赢时恣意狂笑,输时面不改色,别提多快活。如今自己这般忙碌,虽然较从前的生活充实了不少,但累起来也是着实焦头烂额,枯燥难挨,况且自己只答应了烟娘把酒楼盘活,又没答应她自己不去赌…可是转念一想,如今烟娘好不容易才高看自己一眼,若再去赌…怕烟娘知道了又对自己横眉冷对,好感全无,岂不是白费功夫?
凌少天为难的舔了舔唇,指尖捏着账本一角来回搓了搓,清心的墨香直往鼻子里钻:“你们看这生意热闹的,实在走不开……”
赵良也看出凌少天的犹豫,忙也上前摆手笑道:“哎呀少天,去玩两把,痛快痛快,咱们又不是那狂徒烂赌,不过小赌怡情,再说起来,我估计这些日子烟娘子也没少给你气受吧?”他旁敲侧击的调侃着:“出去玩两把,只当放松放松。你见哪个做东家的日日盯着伙计亲力亲为的?你这格局实在小家子气了。”
“我…我一会还得试几道新菜,”凌少天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意外的平淡,“再说楼里事多,真走不开。你们自去玩吧,记我账上。”他觉得舌头在打结,说实话,他觉得赵良三人说的也颇有道理,刚刚差点就应了,只不过想想自己对烟娘这些时日的投入,若是真的功亏一篑,又觉得前者日子的苦白挨了,忙想着用银子打发了他们,就像从前很多次一样。
陈硕听凌少天这么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凌少天越是这样,他心头那的火就烧得越旺。凭什么?凌少天他不该过这种正经日子,他就该是个混球,他的人生不配安逸,自己这些年的卑躬屈膝更显得像个笑话,他如今还装模作样地“改邪归正”?他绝不允许凌少天脱离那个泥潭,更不允许他真的在小娘皮那里“修成正果”!
“天少,”陈硕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蛊惑,“真不去?听说今儿坊里来了只霸主,通体雪白,神骏无比,多少人捧着银子想看一眼都难。老板说了,只等有缘的豪客下场……你就不好奇?再说了,”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唏嘘和挑拨,“咱们整方行多久没一起活动了?莫不是天少如今眼界高了,瞧不上咱们这些旧日兄弟,还是…你没降住那小辣椒…反让小辣椒给降住了?”
最后一句,轻飘飘,却扎得凌少天心头一紧。兄弟义气,是他过往世界里为数不多的正经想法。陈硕这话,是在说他重色轻友,更是笑他栽了,输了那赌约。
张元也帮腔:“天少,就玩两把!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哦不,算陈硕的!是吧硕哥?”他朝陈硕挤眉弄眼。
赵良也心急看那玉爪雪狮子,不由也撺掇道:“去吧去吧少天,不过偶尔松快松快,不赌大了便是,玩过两把便回来,不成问题的!再说哪来这么巧就能被要娘子抓到,你不说咱们不说,老天爷更不会说了。”
赵良话音一落,张元和陈硕也都对着凌少天齐齐点头。
凌少天被煽动的天平歪斜,三人话都说到了这份上,又是兄弟情,又是输面子,又是不打紧,若再不给他们台阶,到显得自己真是重色轻友了。可是……真的要去,万一被烟娘知道,那不功亏一篑了?
他挣扎了片刻,想着也没这么巧,烟娘没事从不主动来天香楼,再说赵良说的也对,此刻知情的都是自己人,又不会有人没的跑去烟娘跟前主动嚼舌根,反正她也不知,混这一次……应该也无大碍吧?!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罢了罢了,”凌少天假装正经般挥了挥手,像是挥去心头那点不适,又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去看看那雪狮子,玩两把便回。财源,看好楼里。”
凌少天脚步沉沉,心突突,一脚刚出了天香楼门,忙又装模作样说怕银票带的不够,几步快跑回楼里,对着岑掌柜和财源急吼吼道:“虽说不大可能,但本少爷还是不放心,若是烟娘来寻我,你们知道如何作答吧?”
见财源和岑掌柜点头,凌少天这才放心离去。
可是这开了头就像抽足了鞭子的马儿,一路驰骋再也刹不住马蹄子,第一天凌少天悻悻而归,烟娘的确没发现,楼里一切正常,财源和岑掌柜也没什么变化,一切如故,于是想着踏下心里把这事埋下去,就当没发生过。
可陈硕张元赌上了瘾,赢的乐不思蜀,再说他的‘铁爪将军’也甚是奇怪,陈硕带着它赌,它场场拉稀。张元便只好来天香楼求他去给那鸡‘打打气!’,凌少天本来觉得这话糊弄鬼,根本不想去,但想起来这鸡好歹是自己亲自选了,还帮自己赢过银子,大小算个搭档伙伴,就算是满足好奇心吧,最终还是答应去看看。不过说来也怪,他一去,那鸡就活威风起来,大杀四方。于是这一来二去,从零零散散的快去快回,彻底滑向了每日后厨休息时跑去赌上半个多时辰……
这是日烟娘誊写完新的戏折,指尖还沾着未干的墨迹。她抬头刚想吩咐二福把戏折子送去天香楼,却忽地想起凌少天前些日子提及天香楼新到的君山银针,说是留了上好的给她。
这些日子纨绔少爷的改变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凌少天这般看重她的态度,尊重她的为人,她也不应当总是驳了凌少天。她略略思索,左右园里暂且无事,便揣了戏折子,想着待会说些好听的,便是夫子也该有夸奖学子的时候,也让那纨绔少爷莫要总当自己是个夜叉才对。想到这烟娘抿了抿唇,又回了花府厨房,油纸包了自己腌制的小螃蟹便朝天香楼去了。
楼内依旧热闹,戏台上正唱着《游园惊梦》,咿咿呀呀的水磨腔混着食客的谈笑与杯盏轻碰。烟娘径直寻到柜台,却不见凌少天往常在此晃悠的身影。
烟娘环视一圈,未见凌少天身影,便走到柜台前。
“岑掌柜,凌少爷可在?我来送戏折子。”烟娘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堆起职业的笑,眼神却有些闪烁:“哟,烟老板!少爷…少爷一早是来过,吩咐了些采买的事,后来…后来便说有事,匆匆走了。”他语焉不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页角。
岑掌柜正拨着算盘,闻声抬头,脸上马上堆起笑:“哟,烟老板来了!少爷他……”他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个圈,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自己还和财源打趣,说着哪里这么巧烟娘子就能撞来,谁知世事难料,就是这般奇!
他整了整神色,拿出早编好的说辞:“少爷他方才有些急事,出去了片刻,想必很快便回。烟老板要不将折子交给小的?或者……在雅间稍候?”
烟娘敏锐地捕捉到岑掌柜那一瞬间的迟疑和闪烁其词。急事?什么急事能让凌少天在这个酒楼最忙的时辰离开?若凌少天若真有正事,多半会兴冲冲跑来与她说道,即便不说,也不会让岑掌柜这般含糊其辞。她心中莫名泛起一丝疑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不必了,折子放这儿,他回来你交给他便是。若他问起,就说我来过。”转身时,裙裾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
放下折子,烟娘转身欲走,心头那点疑虑却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她信步走出天香楼,日头正烈,烟娘想着自己也是多余,何故对凌少天的事这般全知上心,实在不该。正思忖间,却见街角拐来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那日卖花的小姑娘,挎着花篮,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
“烟姐姐!”小姑娘认得她,怯生生又带点欢喜地招呼。
烟娘轻轻一笑,点了点头,“来送花?你爹的病可好些了?”
“多亏凌少爷!”女孩眼睛亮了起来,“爹吃了药,好多了!刚才送了一篮花说是不够,凌少爷又多赏了我些,这不,让我再送一篮来。”小姑娘说着把篮子往前送了送。
烟娘低头闻了闻花,了然的笑了笑,咬了咬唇还是没忍住,多了句嘴:“你方才来送花,可是凌少爷亲自给你的赏钱?”
“是啊!”小姑娘歪着头,若有所思。
“哦……”烟娘咂了咂嘴,总觉得这般打听凌少天去向实在不好,于是把后半句问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小姑娘许是看出烟娘的意思,有心成人之美,便故意压低声音,带着孩童分享秘密般的神情:“烟姐姐,看你这般落寞,许是没见到凌少爷吧?我知道他去哪了!我刚送花离开时,看见三个人似乎来找凌少爷。”
烟娘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样的人?”
“穿得可好了,跟凌少爷差不多,就是…”女孩努力回忆着,“就是有一个笑得怪怪的,眼睛眯着,像…像我们村里偷鸡的黄鼠狼!他们说什么手痒了,好久没痛快玩,今儿定要杀他个片甲不留,一会定要把天少拉出来,今儿定要大杀四方痛快几盘,后来凌少爷就跟着他们出来,往城西那边去了!”
“片甲不留”…“杀”… 这些字眼混着“黄鼠狼”似的形容,瞬间在烟娘脑中炸开一片阴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地下赌坊,斗鸡走狗之地林立… 凌少天那被压抑了许久的纨绔本性,莫非又被那群狐朋狗友勾了出来?
思及此烟娘脸上的柔和瞬间冻结,化作一片冰霜。凌少天!他竟又去了那种地方!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失望,气恼,烧得她指尖发凉。她辛苦引导,看他渐渐走上正途,学着经营,懂得体恤,甚至展露出令她侧目的仁心与担当… 难道这一切,都抵不过旧日玩伴的一声怂恿?
她之前还在想他或许真有些长进,还在为那“建议小本”心生侧目,转眼他便故态复萌,跟着那群狐朋狗友重回泥潭!什么急事?分明是赌瘾犯了!
烟娘回想起凌少天平日表现的真情,与此刻脑海里幻想他说“手痒”的模样混在一起,直让她心口又闷又痛,还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拿去买点糕吃吧。”烟娘柔声哄道,塞给女孩几个铜板,转过身去便冷了脸,步子又急又快,鹅黄粉嫩的裙摆扫过青石板路,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烟娘没回琉璃园,而是径直朝着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的区域走去。一家,两家,三家…她冷着脸,掀开那些挂着厚重门帘,气味浑浊的赌坊大门,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里面乌烟瘴气、群情亢奋的人群。赢钱的狂笑,输钱的咒骂,骰子撞击的脆响,骨牌推倒的哗啦声…
种种声响混着汗臭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更让她心火难消。每多找一家,失望与怒意就更深一层。
她抿着唇,脸色越发沉寂,穿行在弥漫着劣质酒气与喧嚣声的街巷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姿容,引得不少混混泼皮侧目,可却无人敢上前招惹——实在是烟娘眼中的怒火太过慑人,步伐太过凌厉,不知道的以为她怀里揣了菜刀,他们这些赌徒司空见惯了这场面,烟娘又梳着髻,一看便是家中娘子来抓赌鬼丈夫的。
终于,在城西最深处一家挂着破旧得胜坊招牌的院落里,那熟悉的声音,拔高了调门,带着十足纨绔气的嚣张笑声刺破了嘈杂,直直钻入她耳中,
“哈哈哈!看见没!还是本少爷的‘铁爪将军’厉害!啄!给我往死里啄!赢了这场,通吃!”
烟娘手脚冰冷,握紧了拳。
偌大的场地中央,围着高高的栅栏,两只雄鸡羽毛贲张,爪喙锋利,正扑啄撕扯得难解难分。周围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赌客,一个个面红耳赤,声嘶力竭地呐喊助威,空气中弥漫着禽类腥臊、汗臭和疯狂的铜臭气。
凌少天站在最前排,他本就生的挺拔贵气,高于常人,一身锦袍在昏暗油腻的灯光下更显扎眼,他起初那点挣扎和不适,早已被眼前血腥的刺激和周围狂热的氛围冲刷得一干二净。久违的亢奋在血管里奔涌,熟悉的掌控感与好胜心主宰了理智。他买下的那只“铁爪将军”正占上风,每一次凶悍的扑击都引来他身后陈硕张元等人以及周围赌客的一阵喝彩。
旁边伙计捧着托盘,里面已堆了不少赢来的银票和碎银。
这氛围到了,便将前事都抛在了脑后,凌少天本想只玩两把便回去,谁知一把接一把,连时辰几何都没脑子去想了。
他此刻额上冒汗,俊脸因兴奋涨得通红,一手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扯来的汗巾,正喊得声嘶力竭,眉飞色舞。那模样,与在天香楼里沉稳品茶,细问客情的少东家判若两人,分明又是当初那个横着走路的京城小霸王。
陈硕抱着臂,站在凌少天侧后方半步,一并跟着闹喊助威,时不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凌少天越是投入,越是赢钱,他眼底那点冰冷的讥诮和算计就越浓。他要的就是这个,把这只差点跑出笼子的鹰,重新诱回泥潭里打滚。
张元则完全是一副狗腿子模样,跟着凌少天大喊大叫,适时递上茶水,谄媚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倒:“天少威武!这眼力,这运气,满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烟娘站在人群外围,冷冷地看着。她看着凌少天为一只鸡的扑咬而狂呼,看着他接过张元递来的银票时那得意洋洋的神情,看着陈硕那令人不适的“欣慰”笑容… 所有的怒火,忽然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冰冷尖锐的恼怒。她拨开前面挡路的人,人群被她周身散发的寒意慑住,不自觉让开一条路。
烟娘只觉自己浑身血液都要被冻住,那声音刺耳难听,那是她在听过凌少天说要盘活酒楼之后,在凌少天拿出食客建议询问她之后,在对她说强强联合后,在每日给她送冰豆沙笑的欠揍之后……最不想听到的声音。那个刺耳又兴奋的声音在同她证明——烟娘啊烟娘,你可以导他做正经事,可以培养他同理心、可以让他在你面前变成一个近乎可爱的人,但只要你一转身,他的旧日兄弟们一吹口哨,他就像见了腐肉的蛆虫,原形毕露。
这不是背叛,这是惯性,是人性的阴暗和卑劣,比背叛更让人心寒的冷,是他明明可以选。
烟娘红了眼眶,也不知是气恼的还是失望的,只是滚了滚喉咙,整理了思绪。
莲步轻移,走到凌少天身后,伸出两根手指,看着很轻,却带着千钧力道,戳了戳他后腰。
凌少天正在兴头,腰间忽然被人从后面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极度不耐烦地甩头喝道:“哪个不长眼的?没看见本少爷正……”纨绔少爷被打扰兴头的恶劣脾气瞬间爆发。可话说到一半,待他看清身后之人,所有的怒气嚣张、乃至沉浸在赌局中的亢奋,如同被一盆冰水浇灭的火花,噗地一声,熄得干干净净,那模样比见了他爹凌冲竟还显窝囊。
“烟…烟娘?!”凌少天脸上的狂喜和嚣张瞬间冻结,他手忙脚乱地放下汗巾,想把掖起的袍角扯平,又想扶正玉冠,动作笨拙得可笑。
真是天杀的不能做亏心事,怎的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凌少天看着烟娘,尴尬至极,直觉之前树立的高大形象怕是已经在烟娘眼中坍缩成了废物,此刻烟娘就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鹅黄色的衣裙在昏暗污浊的赌坊里,干净得刺眼。蔷薇的幽香在这浑浊的空气中格外清冽好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可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却像结了冰的湖面,他直被看的背脊发凉。
“烟娘……”凌少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烟娘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扫过场中仍在厮斗的鸡,扫过他身边那盘赢来的钱,最后落回他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内的喧哗:“这斗鸡,看着挺精神。”
凌少天头皮发麻,不知该如何接话。喉结一滚再滚,最后干巴巴的没话找话:“这是我刚赢回来的铁爪将军,我给它起的名字是不是特威……风?”他眼看自己越说,烟娘脸色越难看,最后声音小的更是几不可闻。
陈硕有心调侃几句,可这气氛实在插不进话,看凌少天这在意程度,怕是真的动了春心,也都怪自己,当时想挑个狠角色,谁知竟无心插柳,反到给凌少天找了个帮手,当真是让他悔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烟娘余光扫过陈硕,只觉他眼神透着古怪,时而像极了歹毒的周母,心想着凌少天今日故态复萌,怕是与他少不得干系,她绷着脸没再理会重说,反而对凌少天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给我。”
“什…什么?”凌少天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怀里摸银票。
“鸡。”烟娘吐出一个字。
凌少天恍然大悟,哪敢说个不字,忙像献宝又像急于撇清关系般,对着场边负责照看赌注的坊内伙计急吼吼道:“快!把那只铁爪将军拿来!”伙计不敢怠慢,连忙将那只虽获胜却也挂了彩色的公鸡抱了过来。
那鸡被陌生人提着,不安地扑腾,凌少天怕它伤了烟娘,手忙脚乱地捏住翅膀根部,小心翼翼地捧到烟娘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烟娘,你看,这鸡……还挺威风的哈?”
烟娘看也不看那挣扎的禽类,只用两根手指,捻住绑在鸡脚上的细绳,就这么拎着。那姿态,不像拎着一只活物,倒像拎着什么脏东西。
“我现在要回去忙,你回府去好好拾掇自己,傍晚你到琉璃园来。”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走,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赌坊门口昏昧的光线里。
凌少天抬腿想追却被陈硕一把抓住:“天少,她跑不了,你何苦现在上去惹她不痛快?”
张元早在凌少天和烟娘说话时,便心思百转千回,看着这出,看着烟娘和凌少天熟稔模样,心中实在不是滋味,凌少天和这小娘皮到越发亲近了,瞧那小娘皮的模样活来像训夫君的,如此下去,自己岂不是真要输了那赌约?如今见陈硕截住凌少天,他也赶忙附和:“是啊是啊天少,这女人啊要哄的,你如今这般模样再往上凑只能惹来厌弃,横竖她都气走了,你便多杀几盘,也不枉丢的面子。”
赵良伶俐,自然通晓陈硕和张元的用意,看看凌少天这情根深种的模样,不由摇头叹息,凌老爷若是知道他真与寡妇纠缠不清……怕是要将他腿打折吧?想到这也不禁劝道:“是啊少天,你先由她去吧,她都说了傍晚再见,便不要上去惹她恼恨了。”
凌少天听着好友们你一言我一语,又看着烟娘消失的背影,一时乱了主意僵在原地,心头慌的七上八下。烟娘那平静的眼神,比发怒叱骂更让他心慌。陈硕凑过来,笑道:“走,不玩斗鸡又不是摇不动骰子了!”说着想拉凌少天去赌桌。
“算了,没意思。”凌少天烦躁的叹了口气,早没了玩乐的心思,毕竟他在烟娘面前努力经营了两个半月的“正经人”形象,在这一刻碎得渣都不剩了。于是低低道:“我先回府了!”虽说烟娘刚刚没不让他赌,但他也不是个傻的,再待下去,烟娘怕才真的厌弃了他。他看了一眼陈硕三人,眼神复杂,终究没说什么,匆匆离开了这片让他此刻觉得无比污浊的地方。
烟娘出了赌坊便在街角站定,鬼鬼祟祟地站在医炉的后墙,实在不像她平常模样。
她扒着墙壁,一脸嫌弃的拎着鸡,想着凌少天只能从这一个死巷口出来,她要看看凌少天是还在里面逗留,还是听话回府梳洗。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人出来,烟娘心一点点下沉,觉得自己就不该对那等纨绔上心,刚要转身离开,便瞥见凌少天绷紧着脸色,快步回了凌府的方向。烟娘脸色缓和,欣慰一笑。
是夜,琉璃园正值大戏酣畅,台上的《唐女劝夫》演的如火如荼,时不时引来满堂喝彩。
凌少天如约而至,心情忐忑得像第一次进学堂的蒙童。他推开门,雅间内较上次又换了装饰,布置清雅,桌上已布好了几样清淡小菜,中间一个青瓷炖盅,盖着盖子,热气袅袅,旁边还放着一个油纸包,不知里面装着什么,屋里却不见烟娘身影,想必正在后台忙着。
凌少天坐了不过半刻钟,便觉浑身像虱子爬过,实在难受,正急急拉开门打算去寻烟娘,谁知道烟娘也正欲开门,二人径直撞了个满怀,凌少天还没反应过来,直觉蔷薇香浓郁,怀中便钻进个软物,待看清是烟娘,便急急一把捞住,将她身影稳了稳。
烟娘耳根微红,凌少天确实听了她的话好好梳洗,如今崖柏香闻着清新许多,慌乱间她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抬眸故意冷着个脸看凌少天:“来了?过去坐。”
凌少天本来心还乱跳着,一看烟娘冷的快结霜的脸一下便没了火苗,她果真还在生自己的气。
凌少天讪讪地坐下,眼睛偷瞄烟娘的脸色,试图找出一点情绪的端倪,却什么也看不出。
“饿了吧?先喝点汤。”烟娘亲自舀了汤,推到他面前,“特意为你准备的。”
凌少天受宠若惊,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此刻哪敢多言,烟娘对他稍稍一好,他便七荤八素了。低头看着碗中汤色清亮,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看起来十分诱人,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汤味醇厚鲜美,带着一种独特的紧实肉香。他确实有些饿了,加上心中不安,便连着喝了几口。
“味道如何?”烟娘忽然问,声音依旧平静。
凌少天连忙放下汤匙,真心实意地夸赞:“好!极好!鲜香醇厚,肉质……嗯,肉质似乎格外紧实弹牙,这汤炖得功夫到家,比我天香楼的大厨也不遑多让!烟娘,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手艺!能喝上你亲手为我做的吃食,当真是我的福气!”此刻他搜肠刮肚,尽捡着过年的话讲,他从未这般抬举过谁,如今搜索记忆,到都是那些商贾老板恭维自己的画面。
烟娘静静听着,待他夸完,才轻轻放下茶盏,抬眼看他,琉璃眸子里映着烛火,看不出情绪:“是么?你喜欢就好。这汤里的肉,”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是你今日赢回来的那只铁爪将军。斗鸡活动充沛,肉质自然紧嫩,我用文火慢炖了许久,汤水想不鲜美也难。”
“哐当”一声,凌少天手中的汤匙掉进了碗里,溅起几点汤汁。他整个人僵住,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青白红交错,胃里一阵翻腾,方才觉得鲜美的汤水此刻仿佛变成了滚烫的烙铁,灼烧着他的喉咙和肠胃。
他……他刚才喝的是……是那只鸡?那只他在赌坊里为之呐喊、为之下注、象征着过往荒唐快活的斗鸡?
烟娘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故意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继续说道:“怎么?觉得恶心了?你在赌坊里看着它们撕咬得血肉模糊时,可觉得恶心?听着周围人为它们的生死输赢疯狂叫嚷时,可觉得不适?凌少爷,那鲜活的生命,在你们眼里,不过是赌注,是玩物,是寻求刺激的工具。如今它成了你碗里的汤,饱你食腹,你倒喝不下了?”
“我……”凌少天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淹没了他。他想吐,又强行忍住,额角渗出了冷汗。
“凌少爷,”烟娘眼神透着难过,“我原以为,你多少有些不同了。天香楼你打理得用心,对伙计,对那卖花的小姑娘也仁爱多让,我看着不知多欣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敲在凌少天心上:“我不明白,那种地方,是什么好去的?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卖儿卖女的故事听得还少吗?你凌家家大业大,输得起银子,可你输得起光阴吗?输得起…”烟娘转身看着凌少天,眼神复杂,她终究止住了话,自己的期待在凌少天面前也许根本一文不值……
她顿了顿,转了话锋:“你爹娘若知你白日里认真经营,入夜便流连赌坊,该是何等心情?天香楼的伙计,那些信赖你的客人若知晓,又会如何看你?你纵然赚了银子,在旁人心中也不过依旧是个靠爹靠娘本性拙劣的纨绔,凌少爷,你究竟想做个什么样的人?是永远离不开‘整方行’,离不开斗鸡走狗,撩猫逗狗的纨绔子弟,还是……一个能让人真心说上一句‘凌少爷是个有担当的人物’的人?”
说实话,凌少天到真不在意旁人怎么看,横竖旁人说他不对,那都是旁人的问题,可是他在意烟娘如何看他,他怕烟娘又看轻他。他想辩解,想说“我只是去玩两把”,“是陈硕他们硬拉我去的”,可这些话在烟娘平静的诘问和那碗“斗鸡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想起自己踏入赌坊时的挣扎,想起赢钱时的畅快,想起被烟娘撞见时的狼狈……所有的借口都坍塌了。他在烟娘面前总是溃不成军。
凌少天话顶在舌尖不停打转,来来回回,吞吞吐吐,也实在不知该如何让烟娘别再生气,横横竖竖都走不通,半晌后他才状似一横心,说了他自己都惊讶的话:“烟娘,我……我错了,我发誓,我明日就让财源把今日赢的银钱捐去城外的慈幼局。从今往后,赌坊斗鸡之地,我凌少天绝不再踏足!若违此言,叫我……叫我天香楼关门大吉,叫我再也……再也无颜见你!”
誓言发得又急又重,带着少年人赌咒般的狠绝。
烟娘看着凌少天,见他模样认真,不由缓了笑意。她走回桌边,语气缓柔和些许:“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汤,还要喝吗?”
凌少天看着那盅汤,胃里又是一阵翻搅,拼命摇头。
烟娘压着唇角,对凌少天道:“你的斗鸡在后院呢,一会你带走自行处理,它在我这多待上一日,怕是圈里的鸡都要被它啄死了。那鸡看着乱七八糟,性子到如你般风风火火……”
凌少天闻言一愣,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不知该怒该笑还是该说些什么,良久化成一个灿烂笑容哑然失笑,低头大口的喝起鸡汤,那过年般的吉祥话一箩筐的说:“烟娘,你是吃定本少爷了……烟娘,你怎生的如此冰雪聪明……烟娘,你这般伶俐,你才是我娘的女儿吧……烟娘…被你管简直是本少爷的福气…”
烟娘被凌少天夸的晕头转向,最后噗嗤一笑,终究破了功,素手打开桌上油纸包摊开,赫然露出几只小螃蟹:“喏,今日特意带去给你的,谁知你跑出去同那几人鬼混,当时真想把这小螃蟹送给街边的叫花子,”烟娘见凌少天呆住的模样,含笑嗔了他一眼,将油纸包向他跟前送了送:“尝尝?”
凌少天闻言抿了抿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愧疚满到了眼眶上了,没有什么比此刻更痛恨自己,于是忙不迭拿起螃蟹,边吃边夸烟娘,心里暗暗发誓,真的再也不去做那些混账事了。
陈硕的算计似乎暂时得逞,本欲将凌少天“打回原形”,可他绝不会想到,烟娘这一碗“汤”,带来的“清醒”,远比他想看到的“堕落”深刻得多。
晚上回到府的凌少天托着下巴,美滋滋地幻想着后天的事:自己为何这般在意烟娘?自己为何面对她丢了往日威风?他今日竟给烟娘道歉,还发誓不去赌坊?自己真是变的要命了,老爹老娘知道是不是要骂他有了媳妇忘了爹娘?呸呸呸,他在乱想什么,什么媳妇不媳妇,可烟娘当自己媳妇也真真挺好……呃…不对不对,自己在乱想什么!总之…管他是因为什么呢,反正能和烟娘在一起他就开心!窗外的月光清冷静谧,屋内的人心却被热火烧灼。凌少天脸不自觉的挂着笑,透过窗看外面的月亮,那月亮都好似变成了烟娘的样子,整个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他随手抓起桌上的杯盖胡乱的在桌上乱转,就像他此刻乱跳的心,完全没了章法。
翠花在一旁看着凌少天,一会傻笑一会皱眉,一会偷乐一会叹气,此刻又转着杯盖,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发红脸带羞笑,那甜蜜劲简直充斥了空气直往自己鼻子毛孔里渗,想有心过问几句,又怕惹了少爷炸毛。可她实在想说,少爷如今这模样,比话本子里的思春少年郎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少天那日过后,便更殷勤的往琉璃园跑,他生怕自己高大的形象在烟娘面前塌成幼童,说什么也要加倍补回,又是送补品又是送汤水,什么新鲜瓜果梨桃,番邦奇特物件都被他献宝似的往烟娘手里塞。
烟娘想拒绝,又见不得凌少天那易碎的脸,收下,又实在贵重,加之之前凌少天给她的那些宝物,她一连好几日睡不踏实,生怕家里招来盗贼。每日都要打开看看数数,才能安心入睡。
而凌少天自己如今也说不清了,这高兴亲究竟是因为自己离着赢得赌约又近了一步,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总之他现在一日看不见烟娘就跟浑身长了虱子一样。